“还是想去屋外走走……”在屋内养了许久的伤,他虽浑身乏力,却已按捺不住。
沈清荷便为他穿上天青色云纹广袖长衫,理了理他鬓边略显凌乱的青丝,搀扶他在院中踱步。微风拂面,飘来阵阵莲叶清香,不自觉便向后院而去。
躺了这许久,他每行一步都虚脱乏力,她便挽着他手臂,使他微微靠着她,借力行走。
夏日里,后院池塘莲叶田田,红白相间的荷花点缀在绿意葱茏的荷叶间。池塘中央的假山流水潺潺,缓缓汇入塘中,水波荡漾间,色彩斑澜的锦鲤浅浮于花叶之下,便是一幅生动明丽的夏日图景。
沈清荷搀扶霍玥于池塘边缓缓坐下,时下未至晌午,迎面拂过的风里已染上潮热暑气,她便拿起手帕拭了拭他额角渗出的薄汗。
“暑意愈甚,回房歇息吧。”她不禁担忧。
他望了望满池红红白白的荷花,收回目光,便又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藕荷色莲纹对襟袄裙,依旧是那般色彩,不过是入夏后换做了纱质薄款。微风拂过,她衣袖裙摆随风飘动,质地轻盈,映着她清丽面容和窈窕身段,恰似风姿绰约的水莲花。
当真人如其名。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看得出神。
“玥哥,回房歇息吧,天气炎热,于你伤口不利。”她又道。
他适才回过神来,“不觉炎热,难得出来吹风散心,不想回屋。”他轻声嘟哝,竟有些委屈。
“好吧,那再走走。”她鲜少瞧他这孩童般撒娇模样,不忍强要他回屋,便作罢。
福宁和湘灵紧随而至,福宁便手摇折扇,为霍玥扇风祛暑。
沈清荷本想吩咐湘灵去书房取她古琴,为霍玥抚琴一曲消暑解闷,瞧见府上几名武侍正在廊下划拳操练,便有些跃跃欲试。
这便一出手一抬腿,简单起了个势,舒活舒活筋骨。分明是习武入门的动作,但她身形窈窕、衣袂翩跹,却似瑶池仙子翩然起舞。
霍玥忍不住浅浅一笑,“你是娴雅端方的大家闺秀,习武这等粗蛮之事,不适宜你。”
“如何粗蛮?”她便有些不服气,“我此前说要习武,乃是真心实意,并非玩笑之言。云筝还在府上时,我曾缠着她教过我两招,比不上自幼习武之人,防身却也足够。”
“你与她倒是互为师徒了,你教她习文,她教你习武,正好。”他缓声道,话虽如此却忍俊不禁。因在他记忆里,云筝自己都是半吊子功夫,便是入了北镇抚司也只做些传信联络之事,真正危险的差事轮不着她,如今竟也能教上徒弟了。
“你可别瞧不起人,我虽没有自幼习武的根骨,危急时刻却指不定能派上用场。”她又道,便比划着又起了个势,“云筝都说我一点就通,这个年纪入门,已然上手很快了。”
瞧着分明是弱柳扶风的闺阁女子,神色却认真而坚毅。他的目光一时又凝滞了,不论她是何种模样,他总会不自觉被她吸引,“你若真要习武,这一身便有些累赘。”他细细瞧她,轻声道。
“那便换身窄袖束腰的短装,”她轻声道,“这许多年皆是锦绣霓裳,长裙曳地,换身利落短装也不错。”
时至今日,她愈发觉着从前那些年无疑是虚度光阴,离开那高门深宅,她适才发觉自己不仅能琴棋书画,亦可行医,可习武,尽管不过皮毛,却触到了曾经未曾见过的崭新天地。而这一切,皆是与他重逢后才感受到的。
霍玥闻她所言,不由想起什么,却道:“先别急着换短装,五日后便是端午宫宴,届时你随我一道入宫,可得换身鲜亮衣裙。”
沈清荷闻言面露喜色,便停下动作行至他身畔,面露疑惑,“这身儿不好吗?”
“这身儿自然好,你穿上它清雅端丽,却也不能总这一身儿吧。”他无奈一笑,暗道她如今对这衣裙竟比他执念更深,又示意福宁去厢房一趟。
实则她来府上许久,霍玥也吩咐福宁德满为她备了旁的衣裙,她却在伤他之后尤其偏爱这身儿,便是为了挽回他。
“不若换上那身月白色云纹的?”她又道。
风里氤氲着湿热暑气,霍玥闻言便觉一阵晕眩席卷而至,只得抬手扶额,“月白色太素净寡淡,镇北侯得胜归京,各地藩王、各宫女眷亦系数到场,你此番随我一道入宫,自要着鲜艳亮丽的颜色。”
沈清荷回过神来,念及将随他一道入宫,便满心欢喜。
“先回屋吧,试试衣裙。”他又道。
她便搀扶他回了上房。推门而入,福宁和德满已将四个镂空雕花的梨花木箱子置于地上,待他二人依次打开木箱,一件件色淡斑澜、流光溢彩的绮丽罗衫便映入眼帘。
湖蓝的、绛紫的、鹅黄的、水碧的、天青的、暖橘的、杏红的……上衫下裙,应有尽有,皆是轻薄飘逸的夏日纱质,其上丝线绣纹亦各不相同,映着夏日晌午明媚的日光,熠熠生辉。
“怎有这许多衣裙?端午宫宴只那几日,如何穿得着?”沈清荷一时便生出“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从前在宋家做少夫人时,虽也身份清贵衣食无忧,却也不至一季便有这许多衣衫。
“你平日里总紧着自己,姣好样貌,如花年华,就该配上最美的衣饰,”他说着,眸中有欣赏,亦有自豪,“快试试吧。”
沈清荷便退至琉璃屏风后,每换一身儿便缓步而出给他瞧。湖蓝清丽,绛紫冷艳,鹅黄明媚,水碧清雅……仿佛每身衣裙皆为她量身定制,各异的色彩,彰显她万般姿态与风情。
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竟觉身子微微发热……
“何苦置办这许多?都叫我挑花眼了。”她不禁嗔道。
“因你值得,”他不加思索,嘴角微扬便是一抹自负,“何况我这一身权势还能用到何处?”
二人便相视一笑。
五日光景转瞬即逝,今日便要入宫赴宴。挑选许久,沈清荷最终换上一身鹅黄色云纹宋锦对襟上衫,配暮山紫蹙金下裙,一明一暗交相辉映,俏丽而清雅,婉约又明媚,正合她世家才女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