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她好不好。」
「好。」护工说,「她昨天问我,说你上回说的那首歌录完了没有。」
「你告诉她录完了。」
「我说了。」
她等了几秒。这个电话她一个月打两回,每一回中间都隔着一段等待,等的时间一回比一回长。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把桌上那些纸往旁边推了推,坐正了。
电话转到奶奶手上。对面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是一句很轻的喂。
「是我。」
「你在哪儿。」奶奶问。
「在工作室。」
「你今天忙不忙。」
「今天不忙。」她说,「今天有件事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听见有风从窗缝里过的声音。
「你唱的歌,」奶奶说,「是他们给你挑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写的。」
「那好。」
「怎么个好。」
「你自己写的东西,」奶奶说,「别人拿不走。」
她拿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那家馆子的灯亮了,一块亮的方。
这通电话打了七分钟。挂之前奶奶问了一句今天几号,她说了日子。奶奶说她记不住日子,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今天这一栏四个字,」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是这么来的。」
晚上九点她打开了直播间。
她已经三个多月没播过。开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从零往上爬的,爬得不快。前十分钟她没唱,就坐在那儿调麦,把线理了一遍,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
前面十分钟弹幕很稀。有人问她这几个月去哪了,有人问她比赛到哪一轮了。她都没答。
她把吉他抱起来,试了两个和弦,试完把弦调了一下。弦是新换的,压上去有点紧。
第十一分钟她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今天不唱新歌,唱三首两年前的。
三首的顺序她排过。头一首放的是最短的那首,唱完不停,直接接第二首。第二首唱到半路,人数从八千跳到一万六。
第三首是《回音》。这一遍她唱的是没有删那半句的版本,跟三个月前在那家酒馆里唱的是同一版。
她从头唱到尾。三首唱完,在线人数爬到了四万。弹幕里有人问她今天怎么突然播了,她答,事情完了。
唱完她没关麦,坐在那儿看弹幕。关注列表最上面那个 ID 还在,还是那串数字,名字两年没动过。
她坐直了一点。这个 ID 她两年前就注意到了,头一回刷礼物的时候头像是一片空白,后来一直是这片空白,一次都没换过。
她点开那个 ID 的留言框。
它上回的留言是四个字,照你的唱。
她盯着那四个字停了一会儿,把对话框关掉了。她没有什么要回的。
十点二十,她准备下播。手伸过去关麦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的留言,来自那个 ID。
她把手收回来。
留言是八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句。
下一首,还是你自己写的。
她看着那一行字,打字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
末了发出去的是一个字。
是。
对面停了一会儿。屏幕上的那个 ID 没有再出别的东西,只有一行小字在底下变了一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留言框里多了一行。
那我就等。
然后那个 ID 的头像暗下去了。
这两年这个人一共留过五次言。头三次是礼物,第四次是四个字,这一次是八个字加一个问号。
她没有算过这些。今天坐在这儿,那些字的先后她自己就排出来了。
她把这三个来回在心里过了一遍。四个字,八个字,四个字。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两年来一次都没问过。
她把麦关了,把水杯里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直播间关掉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她站起来,把桌上那三张纸收进文件夹,三张按顺序放。放完她把夹子往下一按,按到底。
桌上的谱还摊着。这一页是《两年前》的改稿。第一行是她三月七号写的,划掉了。第二行是三月十号写的,也划掉了。第三行是昨天夜里写的,留着。
她在第三行下面添的那一行只有五个音。这五个音接在第三行的尾巴上,接完那一句就从下面转上去了。她把谱翻到最新那一页,那上面一共有三行,前两行划掉过,第三行留着。她拿起铅笔,在第三行下面添了一行。
添完她看了一眼,把铅笔放回笔筒。
关电脑之前,她把今天这张结论照了一张相,存进那个从两年前就开始用的相册。相册往下翻,最早的一张是一张存证凭条,编号 0031。
她给苏照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上午录下一首,下午空出来。
苏照回得快,问她空出来做什么。
「去城南。」
「去城南做什么。」
「看一眼那家酒馆还在不在。」
「你要找什么。」
「不找什么。」她说,「就是想去站一下。两年前在那儿唱的时候,我不知道会有今天。那会儿我以为唱完那一次,往后就不唱了。」
「为什么这么想。」
「那时候我唱的每一首,署名都不是我。」她说,「唱得再响,也不是我的。」
苏照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不用。」她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打,「你在车上等我。那地方我一个人进去。」
「为什么。」
「进去的时候我不想看见熟人。」她说,「出来的时候想。」
苏照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今天这一天从上午十点那扇棚门开了一条缝起,到现在十一点二十,中间过了十三个钟头。这十三个钟头里她唱了三遍歌,录了两条,接了一个电话,播了半个钟头,末了打了这么几条消息。
窗外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明天上午她还要去录下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