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审到此刻，这位会稽王身前的红人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他整了整衣袂，向三席拱了拱手，又向谢珩之笑了笑，这才转向魏滂。

「魏公。」他语气温和，「下官不才，也读过几年书。谢姑娘这三辩，柳中丞这道访单，下官听着，竟也觉得字字在理。圣人的经，下官不敢驳，也驳不倒。」

堂中有人一怔。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他转向谢珩之，笑意不减，「姑娘引经据典，说了半日，似乎都在说一部书上的事。下官今日不与姑娘辩经。下官只问三句官话，请姑娘答了，这堂也就好散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句：安集流人制，是不是皇帝的明诏？」

谢珩之道：「是。」

「第二句：东园夜课，每场几十人，兵卒、坊妇、北来流人杂坐一室，去籍贯，不录名，这件事，有没有？」

「有。」

「第三句：」王国宝的声音依旧温软，「春工契券，夫妇同名，女为户主，契上有名者自相授受、不隶州县，这件事，又有没有？」

堂上的空气绷紧了。

「契是民间恒制。」谢珩之道，「《周礼》质人……」

「下官不问经。」王国宝轻轻打断她，「下官只问，有没有。」

谢珩之沉默了一息。

「有。」

「好。」王国宝笑了，转向三席，摊开手，像一个终于解完题的学生，「魏公，诸位博士，都听见了。制书是明诏，聚流是事实，私立名籍也是事实。经说得再仁，掩不住这三件事实。朝廷颁制，是为了散流人、一郡县；东园做的，是聚流人、二名籍。谢姑娘说这是《周礼》六行的睦恤，下官信，姑娘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可朝廷不能只看心，朝廷要看的是，一郡一县之内，有没有一个不奉诏令、自聚自籍的去处。今日若判东园无罪，明日会稽、吴郡、寻阳，处处可立东园，处处以讲《礼》为名，自立契册，自相授受。请问魏公，十年之后，国家的郡县图上，东园这样的点，会有多少？这不是姑娘一个讲堂的事，这是政令出不出得了台城的事。」

他收了手，退回锦垫，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把册子在膝上抚平。

「至于经义。」他最后道，「下官一个字不驳。经总是好的。不好的，从来只是拿经做事的人。」

满堂静了很久。

谢珩之站在堂中，看着对面那个重新低头翻册、仿佛再不开口的人，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一堂，她辩赢了。从荒政到三刺，从壁经到访单，对方一个字都没有接住，也不打算接。可这一堂，她也辩不赢，因为王国宝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经的场上。他退到制书的墙后面，承认她句句是理，然后告诉她：理归你，人归我。

「人犯张恪。」魏滂忽然又开口，「本卿再问你一遍。主使、版、册，三事，你承不承。」

「书是东园的，经是圣人的，余不知。」张恪伏地，把那三句话，又说了一遍。

魏滂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谢珩之，最后目光落在锦垫上。王国宝含笑回望，神色坦然。

「今日会勘到此。」廷尉卿把卷宗合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妖讲私抄一案，人证、卷宗、御史访单，本卿一并收下，三署会拟，三日后，东堂宣判。」

醒木落下，堂中众人起身。

谢珩之收书箧时，卢博士从末席走过她身边，脚步极慢。老人没有看她，只在错身的一瞬，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人声里。

「壁经拓本……老夫这里，也有一部。」他道，「若要作证，老夫那一房的博士，还没死绝。」

不等她回答，老人已扶着小吏的手，颤巍巍出去了。

东堂之外，日头正悬在正南。

她走下石阶时，庑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仍然没有人敢说话。道旁一个太学青衫忽然越众半步，扑通跪下，膝行到葛青面前，双手捧起一样东西。

是一张传抄了不知多少遍的麻纸，纸角磨烂了，墨色深浅不一，最上头五个字，抄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不缺。

礼者食人也。

「学生等……」那青衫的声音发抖，「不求别的，只求谢娘子在堂上念的那几条，几时能抄成全本。学生们凑了钱，八十钱一部，买得起。」

谢珩之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黑压压站了一庑、不敢出声却都没有走的人，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她伸手把那青年扶起来，只说了两个字。

「会的。」

车驾起动前，魏滂的老吏追到车侧，递来廷尉卿一句话。老人没有出堂，话是让老吏捎的。

「魏公说：」老吏压低了声，「今日堂上，谢娘子辩的是理，理已经留在堂上了，三署的笔，一支也不敢删。可三日后的判，不从堂上来，从中书的诏旨来。魏公说，请谢娘子早做别的打算。魏公还说，他这把老骨头，能替姑娘做的，就是把这个案子，在廷尉的档上，办成另一副模样。」

车帘放下。

谢珩之坐在晃动的车里，把两只书箧抱在膝上。堂辩胜了，血拓在民间走，博士递了拓本，廷尉许了尽言，御史呈了访单，桩桩都是赢。可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快，只有一种极深的寒意，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

因为王国宝退堂前那句话，还在耳边。

经总是好的。不好的，从来只是拿经做事的人。

她原以为这是推诿，此刻想来，这竟是他递给她的、最真的一句话。他们从来不是要争一部经的对错。他们要她明白：在这座台城里，经是死的，制是活的，而执笔写制的那只手，在锦垫旁边，不在东堂之上。

车过朱雀航，秦淮河的水面结着薄冰，日光一照，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