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拾月绯是铜头铁额，也撞不坏这玄天金精的镜台。

只是金精世间所存凤毛麟角，无净山却独占了一条矿脉。正是因这一矿藏，无涯子才择定在此开宗立派。可惜自他起五六百年，门中虽不乏铸器大家，却始终无法与荆南林氏相较，无法铸造出有灵之剑。

光洁冷冽的镜面中，慢慢显现出了一个影子，起初十分模糊，依稀是一只四足伏地的兔子模样，渐渐的，现出了一双殷红的双眼，与周身雪白的皮毛。

这便是拾月绯的真身，甚至连脖颈上的御妖环也清晰可见。

风堰紧紧盯着镜面，见白兔身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扭曲的黑影，不由眉峰一抖，冲镜台两侧看守的弟子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会意，指间掐诀，就等这只兔妖被鉴明为恶，便祭出剑来将其拿下。

凌渊立在风堰一旁，倒是神色疏淡，似是对那结果了然于胸。如今见他们已经蓄势待发，不由唇畔一勾，发出一声冷笑来。

风堰险些被这一声激怒，正想转头斥他一句，倏地，镜面骤变，泛起了潮涌般的波澜。

白兔以及身上的黑影俱被吞噬殆尽。而原本落针可闻的镜室中，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这番变故，怎么看都不是吉兆。那两名无涯天宗弟子手中已经现出了佩剑，剑虽未出鞘，凛冽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拾月绯以为自己已经被鉴成了恶妖，心底惊惧交加，却还是强忍着没有挪动分毫，依旧定定地立在镜前。

很快他便发现，镜中的声音便是她的心跳声，虽然如鼓如擂，却与他胸腔中的跳动别无二致。

这是不是表明，只要他能够按捺住自己的心绪，便能渡过这一劫？

他试着吸气握拳，慢慢将心跳平复下来。镜面果然发生了变化，波澜渐止，重新现出了白兔的身形。

拾月绯松了一口气，自觉掌握了通关的法门，便稳住心境，默念起阿音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既然满天神佛都宽宥了我的过错，我便不是那个助纣为虐的伥鬼！

我不是！不是！

随着这呐喊声渐渐响彻胸臆，信念翻涌，所有的惊惶不安尽数被冲刷殆尽。拾月绯松开了拳头，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而锐利，坦然迎向那面叩击灵魂的镜光。

可是，即便他心底已无畏惧，镜中所现的真身上，依旧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且这阴影正在慢慢凝聚，隐约凝成一双翅翼的形状。

远处的凌渊蓦地神色一凛。

拾月绯的一颗心再度提了起来，因为两把寒光森然的剑锋，已然出鞘，锁定了他的咽喉。

御妖环上传来了主人的声音，凌渊借此向他传音：“心念合一，勿为此扰。”

拾月绯照做，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脱离自身而去。

明鉴台随之清光大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其恍惚了刹那。

风堰掌管这明鉴阁数十年，从未遇到这种境况，误以为是这“恶妖”在耍什么心机，顿时也祭出了佩剑。可等光芒消散，镜中的阴影亦无踪无影，只留下了一只纯净无害的白兔。

拾月绯犹自懵懂，和自己的真身面面相觑。凌渊开口问道：“请问风堰长老，在下这小仆是否已经通过了鉴心之验？”

风堰眸带愕然，但他反复看了镜中的兔妖数眼，只能不甘地定下论断：“不错，此妖心无恶念。二位可以离开了。”

凌渊向他点头为礼，冲拾月绯道：“还不走。”

小白兔如梦初醒，立刻退下镜台，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只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一只袖底，竟然微不可察的一沉。

他来不及多想，一直走到明鉴堂外，胸口处积压的一口滞气才吐了出来。

“多谢主人，方才若不是您，我险些就要被毙于他们的剑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诚挚地叫出“主人”二字。

凌渊却在这时说了一句他不懂的话：“你的袖底沾了脏东西，拍一拍吧。”

拾月绯疑惑不解，却依言扯起袖口拍了两下，一片卷曲的枯叶由此掉落，飘到了地上。

这是哪里来的？他好奇正要细看，却发现凌渊已经脚步不停，走得远了。

小白兔再也顾不上片叶子，起身追着他而去。

风堰长老随即从明鉴堂出来，可就在他的目光落于室外的那一瞬之前，一阵山风骤然袭来，地上的枯叶由此被卷向一旁的山崖，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