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家伙大概会高兴死了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在心底嗤笑自己:都要死了,还想那个人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我启动了机甲自爆程序……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陆亦然暴怒又崩溃的嘶吼:“你这个疯子!”
剧痛与昏沉席卷而来,尹靖榕脑海中浮起相伴多年的霜暨,心底涌上一丝牵挂,低声托付:“替我照顾好霜暨。”
“你他妈的!自己的精神体自己照顾!不准睡!尹靖榕!给我撑住!!”
陆亦然的吼声透过嘈杂电流狠狠了砸过来,满是不肯接受真相的执拗。
尹靖榕微微放松紧绷的肩颈,沉重疲惫的眼皮不受控制,缓缓阖上。
我很抱歉……
帝国的子民们,就交给你们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所有感知。
机甲中控面板闪烁起刺眼的赤红警报,冰冷机械的倒计时音在密闭舱室循环回荡。
自爆程序锁死,再也无法中断。
剧烈的能量波动以尹靖榕残破的机甲为中心,疯狂扩散。
周遭密密麻麻围拢的虫族连一声嘶鸣都来不及发出,躯体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撕碎,化作漫天飞散的灰尘。
整片战场被热浪吞噬,刺眼的白光吞没了所有视野。
隔着层层阻隔的通讯器里,陆亦然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所有嗡鸣,满是绝望与崩溃:“不!!!”
剧烈爆炸的余波在星域消散殆尽,曾经驻守边境的前线堡垒,此刻彻底沦为满目疮痍的废墟。
残存下来的战士们僵立在原地,所有人都怔怔望向爆炸的地方。
目光呆滞,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几名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遍遍地重复,带着不敢置信的绝望:
“不…不…”
“不可能…不对……”
方才还在并肩作战的一众精神体,此刻尽数失控,疯了一般朝着爆炸的中心废墟狂奔冲去。
精神体本就是人的内心情绪与性格最直观的映照,它们焦躁悲鸣,不顾一切地想要寻回自己的将军。
等老兵们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时,双手已经扑了上去,疯狂扒拉着满地的残骸碎屑。
不少老战士抑制不住心底的悲恸,泪水汹涌滚落,混着脸上的泥土与血水,滴落在狼藉的废墟之上。
“将军……将军!”
“将军你在哪儿!”
整片废墟连空气都裹着呛人的焦糊味,吸一口都烫喉咙。
人群之中,陆亦然动作最为疯魔。
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制服上划了多道口子,血液不停地向外流去,整件衣服彻底被血污浸透。
那双裸露在外的双手早已被滚烫的金属灼伤,大片皮肉翻卷,鲜血混着浑浊泥土糊满掌心。
胸腔里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嘶哑破碎的呼喊一遍又一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我不相信!”
“疯子!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他脸上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流,滴在废墟上,那点湿痕转瞬就被高温烤干了。
他和尹靖榕自幼一同长大,从小相伴习武受训,一路并肩走到边境前线。
一人身披将星,是万千战士最依靠的统帅。
一人紧随身侧,做他最信任的副官。
这么多年大小战事,多少次险死还生,尹靖榕从来都能稳稳站在所有人身前,护下整片阵地。
陆亦然打心底里敬佩这位将军。
如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个永远冲在最前方的人,会被掩埋在这片废墟之下。
陆亦然猛地直起身,朝着残垣深处嘶吼,哽咽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近乎偏执的不甘:“尹靖榕!你他妈说话啊!!”
他再次弯腰,不顾灼伤带来的剧痛,双手狠狠刨开堆叠的厚重钢板。
“你死了!你要那千千万万的战士们怎么办!”
你要我怎么办…
不远处,唐璐拎着简易急救箱快步走上前,看着陆亦然近乎自残的模样,心底又酸又痛。
伸手用力拉住他的胳膊,强行将踉跄的人拽了起来。
她眼底同样布满泪痕,努力地唤醒陷入崩溃的副官。
“陆亦然,你醒醒,清醒一点!”
“我们还能接着找!可你不能先垮掉。”
“如果连你都倒下了,剩下三万战士们,又该依靠谁?!”
唐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陆亦然混乱崩溃的思绪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僵直地立在原地,目光茫然地扫视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是啊…尹靖榕不在了…他不在了…”陆亦然喃喃自语,双眼空洞黯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一边是层层叠叠、千千万万的尸体。
一边是遍地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
他们本该安稳生活,却被迫拿起武器死守边境。
心底积压的痛苦瞬间翻涌上来,恨意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
……你走了。
我该怎么办。
陆亦然缓缓松开死死攥紧石块的手,指尖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面。
他缓缓转身,目光空洞地望向掩埋尹靖榕的那一片坍塌废墟。
投去一道饱含不舍与悲痛的凝望。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视线,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我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