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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睽•睽违 分离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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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上线之后的那个春天,悦儿搬到了IHES的正式公寓里。搬家持续了整整一周,她在那周里几乎没有看过手机。旧手机塞在行李箱的夹层中,屏幕碎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换,她索性把它关机了,用新手机登录了新的通讯账户,旧账户里的消息暂时没有被迁移过来。她对自己说这只是技术原因,但在心里她知道她正在创造一个空隙,一段不被通信填满的时间。

那段空隙后来扩展成了三个月。

不是因为她不想联系了,是因为她在论文结束之后进入了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状态。那篇127页的证明被提交之后,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更久。她在等待某件事情发生——某种结束感,某种终于抵达的确认,某种能被身体感知到的"完成了"的信号。但它没有来。三维挂谷猜想被解决了,但她体内那台被持续驱动了五年的引擎没有在终点线处自动熄火。它在空转。它需要被手动关闭,而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关闭它的开关。

第二周的时候她收到了几封邮件,看了,但回复的速度变得很慢。第三周她开始选择性忽略一些不需要即时回复的消息。第四周她把手机放在了书桌最远的抽屉里,每天晚饭后拿出来看一次,然后放回去。墨子发来的消息她读了,但她在回复的时候发现自己打不出完整的句子了。那些词在形成之前就被另一种力量压住了,像水面下的气泡在升到接近表面的时候被水压挤碎。

她没有解释。他也没有追问。他们的通信在那一个月里从隔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从每周一次变成了十几天一次。每条消息长度都在缩短,最后缩成了"还在吗"和"还在"之间的单次往返,然后那条往返也停掉了。

悦儿进入了那个"不通信"的状态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处于跟另一个人保持连续对话的节奏中,那种节奏持续了太多年,以至于她以为那是默认状态——每过几天就有他的消息出现,像钟表的指针每隔固定角度就会指向下一个刻度。指针停下来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听那种滴答声,但只有在滴答声停止之后才意识到它曾经存在。

五月和六月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IHES的办公室里,但没有做真正的推导工作。她在读一些非数学的东西——建筑史的册子、装订成册的旧工程图纸扫描件、一篇关于结构力学中杆件系统优化理论的综述。那些书跟挂谷猜想无关,跟四维推导无关,跟管道几何无关。她是在用一种不属于数学的方式保持自己的注意力持续运转,就像在引擎空转时切换到另一个齿轮上让它继续转下去但不会过热。

墨子那边也在经历一种她看不到的调整。他在那段时间里把他的策略模型拆解成了三个独立的模块分别运行。他花了两周观察每个模块在隔离状态下的表现,然后花了两周重新设计它们之间的接口,最后一周他把三个模块重新装配成了一个整体结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段时间为什么没有主动联系她,他只知道自己在做跟"装配"有关的事情时进入了另一种状态,那种状态里不包含对外发送信号的额外带宽。他在装配完成后看着新系统运行了几天,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在七月初的某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封新的邮件窗口。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没有删:"还在吗?"

他发出那封邮件的时候是北京时间的深夜。他没有等回复,关掉了电脑去睡觉。他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是巴黎时间的凌晨四点。内容只有一个词:"一直在。"

悦儿是在那个凌晨四点在床上握着手机回复那封邮件的。她睡前把手机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枕边,然后醒来了。不是被吵醒的,是没有原因地醒了。她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那封"还在吗"躺在收件箱里,发送时间距离当前大约三个小时。她打了"一直在"三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拉上被子继续睡了。她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她不记得了,但她醒来的时候记得自己在梦中看到了一条很长的线,从很远处延伸到很近处。线的颜色不是固定的,在不同段落里变换着色调,但整条线没有断点。

第二天早上她给墨子发了一封更长的消息,内容不是解释过去的三个月,而是陈述她已经做完了的事:"我把四维推导剩下的部分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之前卡住的地方在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再看,不卡了。不是因为找到了新方法,是因为休息完了之后眼睛对那个问题的角度变了一点。"

墨子回:"那角度变了多少?"

悦儿想了想:"大概几度。不多。但够了。原来被挡住的那部分现在能看到边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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