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论文上线的那天,悦儿正在巴黎的宿舍里发烧。不是新冠,不是流感,是一种因为连续三周每天只睡四小时导致的免疫系统崩溃——体温三十八度五,头重脚轻,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她还是在凌晨四点零七分准时坐在了电脑前面,因为她和扎尔约定好了那个时间同时按下提交键。
她点"提交"的时候手指因为发烧而微微发抖,鼠标指针在屏幕上晃了几下才对准了按钮。点击之后页面上弹出了一个"提交成功"的确认框。她看着那个框,没有兴奋,只是一种很轻的、像水面在船驶过之后缓缓合拢一样的平静。她把确认框截了图发给了扎尔,然后关掉电脑,裹着被子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是下午,烧退了,喉咙还在痛,手机上有十四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自动生成的提交确认和系统通知,只有两封来自扎尔,一封标题是"它上线了",另一封是"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做,就看着它在那里"。
悦儿下床去倒了杯水,然后打开电脑,登上arXiv看了一眼那篇论文的页面。六十七页,标题里写着"粘性挂谷猜想"几个字,作者栏里她和扎尔的名字并列着。下载次数已经跳到了三百多。她看着那个数字,想起了一段话——三年前她回到数学系之后的第一篇期中论文,下载次数最高的时候是二十三,其中大部分是她自己点的,用来检查排版。现在这个数字是三百多,而且还在涨。
她给墨子发了一条消息:"上线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速食粥。等她端着粥回到电脑前面的时候,墨子的回复已经在了——两个单词:"Downloaded." 然后隔了大约五分钟的第二条:"六十七页,我需要时间读。"
悦儿看着那个"Downloaded."。他是在她发出消息之后不到两分钟内就完成了下载。她喝了一口粥,把手机放在碗边,然后打开arXiv页面看了看那篇论文的下载量。四百二十三次。全世界有四百多个人在同一分钟里点开了同一份文件,包括一个在北京的量化交易员。她不知道他打开论文的时候会不会先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再回过头来看前面的部分。她没有问。
第二篇论文的提交发生在2023年秋天的一个普通工作日。那天悦儿的作息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早上七点起来,七点半到办公室,先处理了一些学生邮件,然后在九点整跟扎尔通了最后一次关于论文格式的核对电话。"附录B里那个常数的位置你再看看,"扎尔在电话里说,"我觉得它应该在推论3.1后面。"悦儿翻了翻附录,确认了他的判断,改了一行引用的序号,然后说:"可以提交了。"
扎尔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这次好像比上次更平静。"
"上次发烧了。这次没发烧。"悦儿说,"而且这次是第二步,不是第一步。第一步走完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第二步。现在你知道自己在走第二步了,只是走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的区别。"
扎尔"嗯"了一声,然后说:"那我数三二一。"他们同时按了提交。悦儿看着"提交成功"的界面,关了电脑,继续处理其他工作——那天下午她还有一节课要上,对象是三个博士生,内容是讲如何把一个高维方向分布问题拆解成可处理的子问题。那节课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她回到办公室才又打开电脑看了一眼论文页面。下载量已经接近一千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下载记录里有一个IP地址来自北京,时间是提交后的第三分钟。她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在电脑前坐了片刻,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看着那串数字,然后切到了另一页。
关于阿苏阿德维数版本的讨论在学术圈里的反应比粘性情形那篇更热闹。因为阿苏阿德维数是"更粗"的尺子,证明它等于三意味着就连在"最不理想"的测量方式下,挂谷集合也无法被压缩到一个更低的维度中。悦儿收到了一些邮件,其中有几个技术性很强的提问,她回复了其中两封,其余的被标记为"稍后处理"。她在那段时间给墨子的通信中写道:"第二篇上线的感觉跟第一篇不一样。第一篇像推了一扇不知道能不能推开的门,第二篇像确认那扇门确实通往一个走廊。"
墨子回复她:"第一篇是你说'我来',第二篇是你说'我来了'。"
悦儿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然后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她没有回复那行字。她只是把它存在了聊天记录里,保持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