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巴黎郊外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覆在橡树林的枯枝上,到中午就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几片灰白色的残余。悦儿办公室的窗户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用袖子擦出一小块圆形的透明区域,透过那块亮斑可以看见外面的草坪已经是枯黄色的了。
她面前摊开着限制性猜想的笔记,第五十一页。她已经在这页上停留了六个星期。第五十一页的开头是一行她十月九号写的标题:"相位维度稳定性条件的引理框架"——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导,有些段落被她划了横线删掉,有些被箭头圈起来打了问号,有些被一整段一整段地重新写过。她翻来覆去地改,改完之后再读一遍觉得离那个"闭合"的状态始终差一点。那一点像一根刺,扎在她自己画出来的框架上,每次她以为已经拔掉了,伸手去摸的时候又发现还在。
她在第五十一页上又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两点到六点,期间她站起来烧了三次水,每次烧完都忘了倒进杯子里。水壶里的水凉了再烧,烧了又凉。她在黑板上写了四版不同的推导,每一版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断掉——那个"相位维度的扰动幅度被重叠函数控制"的不等式无法闭合。她试了三种不同的方式去估计那个扰动幅度的上界,每一种都只得到了一个发散的结果,不能放进归纳框架里。
六点半的时候她把黑板上的第四版也擦了。板擦推过去的时候粉笔灰扬起一小片白雾,在台灯的光束中悬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降到地板上。她把板擦放回槽里,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没有开台灯。房间里的光线从傍晚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色。她坐在那种灰色的中间,双手放在桌面上,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已经写了五十一页的笔记。
五十一页。从秋天写到了冬天,写了六周,进度没有往前走一页。她每天花四到六个小时在这个问题上,加起来大概一百多个小时,产出是零。那根针不是在移动,它停在一个点上反复旋转。
她开始想一个以前没有想过的问题:三维挂谷猜想的成功也许不是必然的。也许那些方法只是在三维这个特定的维度上恰好够了,四维勉强能用,到了限制性猜想的难度层级就彻底失效了。也许她只是恰好在三维问题最合适的那个时机走入了那个领域,用了一套恰好够用的工具,然后就停在了那里。限制性猜想像一面墙,她的工具在上面敲了两个月,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擦了擦水雾,重新擦出那块圆形透明区域。窗外的草坪已经完全暗了,路灯在草坪边缘亮起,昏黄的光圈落在枯草地上,像一枚被放置在地面上的硬币。有一个人影从路灯下面走过,背着包,缩着脖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着。悦儿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路的拐角,然后转身回到了书桌前。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墨子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在火车站。怎么去你那边?"
悦儿看着那行字。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告诉他地址的,可能是很久以前说过,也可能没有。她打了几个字:"你在哪个站?"对面发了一个站名。她说"你坐RER到Bures-sur-Yvette,出来之后往左走大约一公里就到了"。发完之后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在楼角发出呜呜的低响。大约四十分钟后,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敲门声。
她开了门,墨子站在门口,外套上沾着夜间的湿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提着一个小的旅行背包,没有带伞,肩膀上的衣料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是雪化过的痕迹。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灯没有开,桌面上那本笔记是唯一在暗光中能辨认的白色轮廓。"你没开灯。"他说。
"开灯跟不开灯效果一样。"悦儿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那种冷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办公室的低温,很快就适应了。
墨子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照亮了那本摊开的笔记。他没有翻阅它,只是把背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悦儿站在门边,看着他在台灯光圈中坐下来,像一颗被放进了某个固定位置的棋子。
"你为什么要来?"悦儿问。
墨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段,但没有脱下来。"看了你最近的消息。你发的句子比以前短了。"
悦儿走到书桌的另一侧,在他对面坐下来。台灯在他们之间隔出一个光亮的圆形区域,光圈的边缘在他们各自的前额上切出一道分明的亮暗交界线。"句子短了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做的事情消耗的东西比平常多。你不会主动说'我在消耗',所以句子变短了。"
悦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笔记。第五十一页上那些被划掉的和被改写的段落挤在一起,像一片被反复踩过的雪地。她翻到前面几页,指了指某个段落上她用红笔写的一个问号。"这一个点已经卡了六个星期。我试过三种方向,全部走不通。每一版推导都停在同一个位置上。"
墨子看着那个问号,没有伸手触碰纸页。"三种方向全部走不通——那你试了三种,还有第四种吗?"
"还没试第四种。因为前三种的失败已经排掉了它们所在的那整片区域。第四种需要找一片全新的区域,我不知道它在哪。"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坐着。"
墨子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看了她一眼。"那就先坐着。你找那片新区域需要消耗的东西跟写推导不一样。坐着本身就是消耗的一部分。"
悦儿靠在椅背上。她感到肩膀的肌肉在这种放松的姿势中反而更酸了,像是那些被绷了很久的纤维在松懈下来的时候才开始发出被拉伸太久的反馈。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延伸到墙角,像一个被固定住的、正在缓慢扩展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里,墨子每天陪她去办公室。他带着几本他自己的书,在房间角落里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书本,看一段时间,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然后低头继续看。悦儿坐在书桌前继续面对第五十一页。第一天她改了两段话又划掉了,第二天她写了一整页新推导然后在傍晚全部擦掉,第三天她坐在黑板前没有动笔。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第一个完全没有写任何东西的傍晚。她没有恐慌,只是在那个状态里待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窗边站了一会儿。
第四天的上午,悦儿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结构图。不是推导,是结构图——把限制性猜想涉及的三个主要变量(空间、频率、相位)画成了三个交叠的圆。她在三个圆的重叠区域中画了一个点,表示"三者交汇处的问题核心"。然后她在点旁边写了一个词:"尺度"。她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墨子从书本上抬起头。
"我在看一个问题。限制性猜想的核心困难——变量在尺度变化的时候不是同步变化的。空间缩小时,频率放大;频率放大时,相位的变化速度会改变。三个变量的变化速率不同步,这是我以前的方法失效的原因。"
墨子把书合上了。"那你需要一种方法能同时跟踪三种不同速率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