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黑板前面,站在悦儿旁边,看着那三行表达式。"六十九页之后的内容全部重写?"
"对。因为旧的量法在四维中不稳定。新的量法会改变所有依赖它的引理的证明结构。前面的六十八页可以保留,从六十九页开始——全部重来。"
她平静地说出"全部重来"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说"我今天要写一页"一模一样。墨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那需要多长时间?"
悦儿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重写六十九页到一百页这一段。大约一个月。然后从一百页开始是新的内容,我之前没有写过。那部分的时间我没法估计。"
"一个月。"
"至少一个月。"
墨子走回椅子前,没有坐下。他站在椅子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我继续当你的观众。"
悦儿转过身看着他。办公室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和她之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浮动。那些尘埃没有方向,只是悬浮在空气里,被光打亮了又暗下去。
"不只是观众。"悦儿说。
墨子看着她。
"如果你只是观众,"悦儿说,"你坐在那里看着,看完走了。但你不是。你坐了两个小时没走,你带了两杯量咖啡,你在看我在改的时候你知道我改的方向对不对。你看到我把旧量法擦掉的时候你没有问我'为什么擦'。你只是在等我自己找到新的。"
墨子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不只是观众',是什么?"
悦儿没有回答。她转回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她刚才写的那三行表达式下方画了一根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今天的日期。九月十七日。然后她转回来看着他。"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的过程,跟观众看演出的过程不一样。观众看的是一场已经演完了的戏。你看的是一个还在被写出来的东西。"
墨子站在椅子旁边,看着她的脸。阳光里那些浮尘在他们之间的光柱中慢慢沉降,又被空气的微小流动卷起来重新浮上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你已经坐了很久了。不差这一个月。"
悦儿把粉笔放回槽里。"那我先重写。写完第一段发给你看。"
"发给我看?"
"你不是观众。你在看一个正在被写出来的东西。写完一段发给你,说明这个'正在被写'的过程你也可以参与。"
墨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一截手机充电线。他把那根线往口袋里塞了塞,然后抬起头。"你发了我就看。看不看得懂是另一回事。"
"你会的。因为我写的时候会用建筑的语言。承重墙和填充墙。"
墨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松弛了一点点。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你几点来?"
"早上八点。"
"那我九点来。带咖啡。"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带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闭合声。悦儿站在黑板前面,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那束光柱还在,但光柱里的尘埃已经重新分布过了,有一些落在了黑板的下沿,有一些落在了桌面上那杯他没拿走的咖啡旁边。她走过去拿起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在舌根化开。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走回黑板前,重新拿起了粉笔。
复。亨,出入无疾。复卦讲的是回归——从外部回到内部,从停歇回到运动,从结束回到开始。她回到了黑板前,回到那个她最熟悉的位置。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稳。她在那行日期下面重新开始写——这一次用的量法不同,写法也不同,但她在写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比之前更稳了。不是因为已经知道这条路是对的,是因为她接受了自己正在走一条需要重走的路。剥落的旧叶子已经落尽了,新芽在同一个位置上重新长了出来。方向一样,但形状不一样了。
她在黑板上写了大约四十分钟。新量法的初始框架被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然后她放下粉笔,拉开椅子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录到纸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跟粉笔在黑板上的摩擦声完全不同,前者更轻、更安静,像一条在室内流淌的小溪。她抄完之后在纸页的页边写了一个批注:"新量法。四维可用。预计覆盖69-100页。重写起点:9月17日。"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查尔斯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光,有皮划艇从桥下游过,桨叶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小浪迹,然后迅速合拢。她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水痕,它在河面上存在了大约十几秒就消失了。但河还在流,方向没有变。
她关上窗户,拿起外套和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墙面上轻轻地反射着,像一根针在指北针上缓慢转动后停下来时的那一声极轻的"咔"。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在拐角处停了一步。明天早上八点。她会在同一个时间推开同一扇门,站在同一块黑板前面,用同一只手握住同一根粉笔。但黑板上写的内容会是新的。
复卦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回归的时候,你能看到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律。她站在拐角处想了一秒这句话。然后她继续走。楼梯口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台阶上切出一块梯形的亮区。她踩上去,走出大楼,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