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打印一份《战区医疗人员临时征调令》——姓名栏填"澜",执业机构填"灰港雾巷东三号诊所"。履历栏空着,用我的帅印压。
第二件,给军法处打电话:"从现在起,三号病区划为战区医疗禁区,警卫排我亲自调。任何执法机构进病区,需战区司令部书面批准——书面,懂吗,口头的都不算。"
维尔在副驾上飞快地记录,笔尖顿了一下:"长官,征调令需要医疗人员签字确认……他现在在医院安抚伤员,恐怕没空——"
"我代签。"艾德里说,"出了事,责任在我。"
维尔从军十七年,头一次听见一位统帅替一只黑户雄虫担责。
更没见过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执法队的悬浮车比艾德里晚到了九分钟。三辆重型执法车堵住野战医院正门,十二只A级执法雌虫列队下车,为首的执法官展开逮捕令,整个流程专业、冷酷、高效。
效率被打断在第三分钟——
三号病区的门开了。先晃出来的是那只敲护腕的年轻雌兵,镇静剂都省了,光着一只脚,踩着港区冰冷的水泥地,站到了门廊的台阶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执法官念完逮捕令第一条时,三十七只半小时前还瘫在担架上的雌兵,有十九只扶着墙、架着同袍,摇摇晃晃地站成了一排——
挡在门廊和执法队之间。
没有一只虫说话。她们的身体还虚得像纸,可她们站住了,用一种在整个北境都再熟悉不过的姿势:列队。
为首的执法官握着逮捕令的手僵在半空。她的条例库里没有任何一条写过,该怎么对一排刚从集体应激里被捞回来的伤兵执法。
谢澜就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站在那排伤兵的最前面。他刚做完四十分钟的安抚,还没来得及喝水,指尖还残留着残余的震颤。他看着那份逮捕令——或者说,那份"征收单"——朝自己展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依帝国法律,他不是被"逮捕",是被收编了。一只雄虫用了自己等级的信息素,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件活着的国有财产。
"谢澜,"执法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碾过整个港区,"依《帝国雄虫管理法》第四十一条,你已被认定为国家战略资源。放下抗性,随队移交中央星。拒绝配合者,依条例可以使用强制措施——"
"我问一下,"谢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强制措施对我用了之后,信息素还能用吗?腺体挫伤会不会降级?降级之后,你们这个'国家战略资源'是不是就贬值了?"
执法官噎住了。这是帝国法律体系的经典死角:当一件货物是活的,且货物的主要价值在于"完好",暴力的性价比就成了问题。
僵持只持续了三十秒。三十秒后,港区所有的车都让开了道——
一辆指挥车碾着警戒线直接停进了执法车和门廊之间。车门打开,艾德里·威尔士走下来,作战服,豁口的翼,以及一柄出了鞘一半的剑。
港区安静得能听到霜落在甲板上的声音。
那只剑是名剑"凛渊",铸自隘口战役的合金残骸,七年来只出鞘过三次,每一次都在史册里。而现在,它出鞘的那一半,斜斜地,指向了帝国的执法队。
"艾德里上将。"执法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您……这是在妨碍执法。"
"我在执法。"艾德里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港区都听见了,"《战时管理条例》第九章第三条:战时,战区一切资源——包括医疗资源——的征调与分配权,归属战区最高指挥官。"
他抬手指向门廊后的三号病区:"三十七名集体应激伤员,六小时前刚脱离危险期,其后续治疗依赖该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他是第一军战区征调名录上的医疗人员——征调令在此,第一军帅印。"
执法官的手接过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公文。帅印鲜红,落款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比执法队出勤还早两小时。
"征调……"执法官的额头见汗,"上将阁下,雄虫不在可征调人员序列里,管理法有明确——"
"那就修订条例。"艾德里说,"17站全员阵亡,第三军团减员三成,兽潮提前四个月,整个北境在流血。中央星如果觉得条例比防线重要——"
凛渊之刃的剑,又出了鞘一寸。
"——那我建议元老院亲自来北境,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十二只A级执法雌虫,没有一只敢上前一步。不是打不过——是没有任何一只虫,敢在凛渊防线和隘口英雄的剑锋前,把"收编一只雄虫"这件事的优先级,排在这些东西前面。
执法队撤退的时候,三号病区那排伤兵还站着。直到重型执法车的尾烟消失在港区入口,最年轻的那个腿一软,被同袍架住——他就势往地上出溜,嘴里嘟囔着"没丢虫,长官……十七站的,一个都没丢虫……"然后才被半抬半抱地送回了病区。
艾德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把自己心里某个翻涌到极点的东西,一寸一寸压回了军令的形状。
执法队撤退的时候,艾德里终于转过身,面对台阶上的谢澜。
两虫隔着五级台阶对视。港区死一样的安静,只有远处前线的炮声隔着大气层,闷闷地滚过来。
"征调令,"谢澜先开的口,"上午十一点的落款。执法队还没出门,你的公文就比我先到了。"
"军情紧急。"艾德里说。
"军情紧急,"谢澜点头,"所以你代我签了字。出了事,责任在你。"
艾德里没接话。这两句对答里的事实,维尔一个都没对他说过——车里他只让维尔办了事,没说缘由,可台阶上这只雄虫一句就拼出了全貌。
"你的两个条件,"上将开口,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虫能听见,"第一,伤了病区,我替你挡了。第二——"
他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震荡还在,但他已经把它收进了军令般平稳的语调里:
"——你的价钱。开吧。"
谢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只剑指执法队的雌虫,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艾德里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急。"谢澜说,"先让伤兵活下来。账,慢慢算。"
他走下台阶,经过艾德里身边时,停了半步,用同样只有两虫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对了,上将——你的复诊,这周照旧。"
"你现在可是征调人员了,"他说,"我们的账,跟以前一样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