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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二卷 · 凛渊之刃 第六章 虫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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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天清晨,野战医院的主任医师——一只A级的老雌虫军医——把谢澜堵在配药室,问出了所有虫都想问的问题:

"你在哪儿学的医?"

"很远的地方。"谢澜说着推开他,"让一让,八号台的镇静剂我配好了。"

老军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行医四十年,见过学院派的傲、黑市派的贼、军队派的糙——唯独没见过这样的:手法是战地淬出来的,脾性是急诊室泡出来的,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还没沾过一颗星球的灰。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把配药室的门从外面关上,替他挡住了走廊里好奇的视线。

——灰港战区医院从此多了一个不挂名、不领饷、通宵达旦的黑发医生。伤兵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喊"医生"的时候,跑得最快的那个影子戴着一条旧围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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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前线战报传来:隘口主阵地顶住了第一波冲击,但前哨第17站全员阵亡,第一军第三军团减员三成,撤回灰港整补。

消息传开的那个夜里,灰港为17站熄了灯。

不是官方组织的——官方的悼念要走流程,走流程要等编制核定。是港区自己的意思:码头的老灯先把光调暗了一格,然后是货运塔,然后是居民楼,最后连纳金叔酒馆那盏挂了七十年的幌子灯也灭了。全港的灯火沉下去,只剩凛渊防线方向,探照灯的光柱笔直地打在天上——像替十七站那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把没来得及走的路照完。

一夜。第二天黄昏,灯又全亮了,比之前更亮。

灰港不擅长哭。灰港擅长把哭调成灯的亮度。

也就是那批伤兵,把谢澜真正拖进了这场战争。

第三军团撤下来的时候,谢澜正在给一个矿工出身的民夫缝头皮。港区广播喊了三遍"军列到站,全员协助",他跑过去的时候,正看见野战医院的门口乱成一团——

连着五天的通宵,他自己的身体先扛不住了:颈侧和腕侧的六处腺体在无休止的高强度运转里持续低烧,像六盏没熄过的小灯;他撒出去的每一缕安抚信息素,都在透支那四个月前才破土的"根"。围脖底下,皮肤烫得吓虫。他知道自己在烧,也知道这烧法撑不了几天——

但那是"以后"的问题。担架上那三十七只虫,是"现在"的问题。

一整列伤兵运输车,抬下来的雌兵却几乎不流血。他们安静地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瞳孔却对不上焦;有的全身绷紧像一块铁板,有的软得像一滩融化的蜡,嘴里循环着同一句呓语。

"隘口……隘口……"

"集体性精神海应激。"野战医院的主任医师站在谢澜身边,声音是谢澜从没听过的疲惫,"17站的虫,是他们的同袍。阵地失守前,指挥频道开着——他们听着17站从求援打到静默,整整四十分钟。"

"频道里,"谢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最后是什么?"

老军医沉默了很久。

"求援。"他说,"标准求援程序,报坐标,报兵力,报弹药余量。第37分钟,17站的站长说弹药还够,让他们别派援军,守住主线。第39分钟,站长说了一句话——"

老军医的喉结动了动。

"他说:'兄弟们,雾巷的酒,记我们账上。'然后静默。"

走廊里很静。远处又一辆运输车进站,轮轨声像很钝的哭。

谢澜站着没动。他上辈子在野战医院听过太多次这样的静默——频道断掉的那一秒,比炮弹落地更响。通讯兵管这个叫"信号丢失",军医管这个叫"集体应激源",而躺在担架上的那三十七只虫知道那叫什么。

那叫听着自己的另半边心跳,停了。

"药剂呢?"

"抑制剂库存见底了,雪金剂整个北境只有上将的配额。"老军医扯下口罩,"而且你我都清楚,药压得住暴乱,压不住这个。这个不是病,是心碎了。帝国治心碎的办法只有一个——高等级雄虫的精神力安抚。而整个北境,"他惨笑了一下,"在册的A级雄虫,三只。全在中央星的贵族府里养着,一只都调不来。"

谢澜看着那一排担架。

三十七只雌兵。最高的B级,最年轻的入伍才两年。他们的虫翼耷拉在担架边缘,沾着隘口的灰。其中一只一直在极轻地、极有节奏地敲击自己的护腕——谢澜认得那个节奏,是虫族的行军鼓点,是他们和死去的同袍最后合拍过的东西。

第二只把自己保持着卧倒的姿势,两臂撑地,眼珠跟着每一只路过的军靴转——在17站最后的那四十分钟里,他大概就是用这个姿势,趴在阵地上听着频道的。

第三只最安静,怀里紧紧抱着一小块烧焦的金属牌——谢澜凑近了才认出来,那是半块被烧熔的战友名牌,边缘还挂着链子。那只雌兵的眼睛睁着,很亮,亮得没有焦点,嘴唇一张一合,在无声地数着什么。

谢澜俯身听了听。

他在数数。从一数到三十七,数完,再从一数到三十七。

我上辈子就毁在这种事上。谢澜想。多回一次头,多管一件闲事。

他解开围脖,把它攥在手里,站在那一排担架前,问出了那个他攥了四个月的问题:

"如果,"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有一只雄虫,等级够高,精神力够用——你们军部,能不能别把它当物资?"

老军医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澜说,"我要治他们。治这个病得用我的信息素——S级的,全帝国五十年没在册的那种。用完之后,帝国会来抓我,执法署、管理署、或者随便哪个署。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今天这一屋子伤兵,谁都不能拦我;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让你们的军团长知道,我值多少钱。"

老军医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军医的本行:"……安抚三十七只集体应激,就算等级够,精神力的量也是天文数字。你的腺体——"

"我的腺体我自己清楚。"谢澜打断他,弯腰,替那只数数的雌兵把烧焦的名牌往怀里拢了拢,"签知情同意吧,医生。这个字,得你来签——治坏了,你得替我背一半的锅。"

老军医看着这个黑发的、戴着围脖的、来历不明的雄虫,忽然想起自己四十年前入行时宣过的誓——那条誓词的第一句,帝国后来把它从教材里删了,因为它不分性别,也不分等级。

凡见伤者,如见己伤。

老军医签了字。

配药室走廊的尽头,维尔·克劳德中校握着通讯器,指尖发白。他刚刚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来自前线指挥部:上将回灰港了,二十分钟后到野战医院。

另一条来自军部直隶频道:中央星执法总署已获悉灰港战区"不明S级雄虫"的目击上报,缉拿令正在拟定。

两条消息在维尔脑子里打架。前者要求他立刻去门口列队——统帅战时回后方,副官不到场是失职;后者要求他现在、立刻、马上把走廊里那只黑发雄虫弄出医院,塞进货舱,送出执法署的半径。

他一样都做不到。安抚已经开始,此刻把安抚者拖走,三十七只雌兵的精神海会在同一秒二次崩解。

维尔看着走廊里那个攥着围脖、走向担架阵的黑发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条"缉拿令正在拟定"的军情推送,忽然想起三周前,雾巷的深夜,上将拎着食盒走出诊所时对自己说的话——

中校,这只虫的诊金,记我账上。一辈子。

维尔咬了咬牙,拨通了那个他从来不敢占线的号码。

"长官,"他说,"您得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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