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彤是收网行动后第三天被找到的。
警方顺着落网成员的口供,在南郊一个废弃仓库的夹层里,找到了她。十九岁的姑娘,被关了将近半个月,瘦了一大圈,眼睛却还是亮的。她见到警察的第一句话是:"我爸呢?他没事吧?"
老周接到电话,跌跌撞撞赶到派出所,看到女儿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走过去,想抱她,又不敢,手在半空停了好几秒。
"爸。" 周晓彤喊了一声,扑进他怀里。
老周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苏砚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
她转身,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膝盖一阵钝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 —— 裤腿被什么划开了一道口子,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结了痂,又裂开,渗出血来。
她愣了一下。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大概是收网那晚,在城南宾馆追那个 "劫走" 赵承安的人影时,在消防通道里撞的。
当时只顾着追,没觉得疼。这会儿松懈下来,才觉出痛。
苏砚没当回事,拉下裤腿盖住,继续往下走。
结果没走出三步,手腕被人一把攥住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知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点凉意。
苏砚回过头。
沈知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低头盯着她的手腕 —— 那里,一道新伤横在旧疤旁边,皮开肉绽,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旧疤,是她当年抓警车玻璃留下的。新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的。
"什么时候弄的?" 沈知白问。
"不记得了。" 苏砚想把手抽回来,"小伤,没事。"
"小伤?" 沈知白的声音冷下来,"这伤口都裂开了,你跟我说没事?"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苏砚拽进派出所旁边的诊所,按在椅子上,找医生要了酒精、棉签和纱布,蹲下来,替她处理手腕上的伤。
苏砚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沈知白。" 苏砚开口,"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 沈知白头也不抬,"你手腕上有旧疤,这处新伤再不好好处理,以后留的疤,比旧的还难看。"
"我不在乎留疤。"
"我在乎。"
苏砚愣了一下。
沈知白也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弄得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清理,没有再说话。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苏砚倒吸凉气的声音。
"疼?" 沈知白问。
"不疼。" 苏砚嘴硬。
"疼就说。" 沈知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我面前,不用撑着。"
苏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撑着。姐姐出事以后,她一个人撑了十年。撑着自己的律所,撑着自己的案子,撑着所有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伤口。
她从来不需要别人问她 "疼不疼"。
因为没人问过。
"…… 有点疼。" 她轻声说。
沈知白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她替苏砚包好手腕,又站起来,看了看她的膝盖:"腿上的伤,也要处理。裤子脱不了,你自己回去弄,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弄。" 苏砚赶紧说。
"那回去的路上,别自己走了。" 沈知白说,"我送你。"
苏砚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沈知白送她回家,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又跟上来,在门口站了两秒,说:"你腿伤着,晚上要是起夜不方便,打我电话。"
"打你电话,你跑过来?"
"跑过来。" 沈知白说,"我又不是住在月球上。"
苏砚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沈知白问。
"没什么。" 苏砚说,"就觉得,你这人,嘴硬的时候挺多,心软的时候更多。"
沈知白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那袋药塞给她,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药一天换两次。伤口别沾水。还有 ——"
"嗯?"
"下次受伤,别瞒着。"
声音很轻,落在楼道里,却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苏砚心上。
苏砚握着那袋药,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新包好的纱布,又看了看旁边那道旧疤。
十年前,她抓警车玻璃,留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