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裹在倒春寒里,雨丝斜斜打在法院的玻璃幕墙上,洇出蜿蜒的水痕。
刑事审判庭里的空气比室外更沉,纸张油墨与木质桌板的气味混在空调风里,落在人皮肤上,带着陈年案卷特有的滞重感。
苏砚坐在辩护席上,指尖抵着案卷封皮的烫金字迹。
被告人张磊垂着肩坐在一旁,整个人是塌的,从开庭到现在没抬过几次头。死者周明宇,星辉写字楼互联网公司产品总监,深夜死于独立办公室,体表干燥,面带微笑,尸检定性为生前溺水窒息,现场无第二人痕迹。张磊因当夜与死者有过口角,被列为过失致人死亡嫌疑人。
舆论和证据链都倒向一边。
尤其是那份鉴定报告,落款是省厅法医中心沈知白。
这个名字在江城司法圈是标尺——从业八年,一千两百余份鉴定报告零差错,解剖刀下从无冤假错案。
苏砚抬眼,目光越过公诉席,落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女人身上。
藏青色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碎发很少,侧脸线条利落,从眉骨到下颌是一条干净的直线。她膝头放着黑色档案袋,右手搭在袋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全程没有多余动作,像一尊置于旁听席的精密仪器。
刑事审判庭的空气沉得像浸了冰水。
苏砚指尖抵着尸检报告第三页,目光钉在一行小字上 ——死者指甲缝检出微量槐花粉,成分未明。
这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左手腕的旧疤上。十年了,墨黑色干花、褐红花萼、特殊的真空脱水工艺,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轮廓。和当年姐姐苏晴案发现场那朵,分毫不差。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审判长的声音落下,公诉人起身宣读结论:“死者周明宇系生前溺水窒息死亡,现场无第二人痕迹,符合意外呛溺特征。鉴定人:省厅法医中心,沈知白。”
旁听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沈知白,江城司法圈的标尺。从业八年,一千两百余份鉴定零差错,她的名字落在报告上,基本就是铁证。
似乎察觉到视线,沈知白也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知白的眼睛是深棕褐色,眼型偏长,看人时没有敌意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核对送检样本的客观与平静。可当目光扫过苏砚左手腕那道露在袖口外的浅疤时,她眼皮极淡地垂了一下。
苏砚没有避让,唇角动了动,没笑,下颌线却稍松了些。
她接这桩案子,从来不是为了给保安张磊脱罪。
是为了这朵槐花。为了沉在十年前的那桩旧案。
直到公诉人念完所有证据,被告人张磊的头已经垂到了胸口,苏砚才缓缓站起身。律师袍下摆划出一道很轻的弧线,声音清润,音量不高,却稳稳覆盖了整个法庭: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对法医鉴定意见发表质证意见。”
旁听席嗡的一声轻响。
当庭质疑沈知白,在江城几乎没有先例。
沈知白搭在档案袋上的指尖微微按进了皮质折痕里。她没抬头,像在确认一组既定数据。
苏砚按下投影遥控器,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停在 “溺液成分检测” 一栏:“报告仅对溺液做了常规水质比对,便直接定性意外呛溺。但鉴定遗漏了低温制冷剂残留检测项 —— 凶手使用高压低温水针经口鼻快速注入,同样可以形成完整的生前溺亡体征。制冷剂常温下快速挥发,现场不会残留水渍,常规检测无法检出。”
“死者口鼻黏膜完整,无损伤、无冻伤痕迹,不支持外力注入假设。”
沈知白的声音从旁听席传来,偏低,偏冷,语速平稳得像提前校准过,每个字的时长几乎一致。
“黏膜内侧针孔直径不足零点八毫米,低温下组织收缩,常规尸检难以发现。” 苏砚望向她,“沈法医没有做黏膜显微切片,怎么确认没有?”
审判长示意法警请法医出庭说明。
沈知白起身,步幅均匀,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频率始终没变。经过辩护席时,极淡的消毒水混着冷调皂香掠过去,像深秋清晨沾了霜的槐叶。
苏砚鼻息微动,没抬头。
“辩护方提出的低温水针作案,仅为理论假设。” 沈知白站在证人席上,身姿挺拔,“死者面部无按压痕,体内未检出麻醉成分,清醒状态下无法被强行实施注射。”
“如果是熟人呢?” 苏砚往前站了半步,距离证人席的栏杆更近,“趁其不备,快速施压,全程可以控制在三分钟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