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就听母皇命令的公主,心里小发了脾气,心道,这书生该说,殿下,请饮水才是。
一句张嘴,要不是她心胸宽广,知晓事情急切,哪里会听。
喝了几口水,施微寒抬头。
祁鸣霄就懂了意思,放下碗,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这里是陵州,夏县,黎村。”
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在河边捡到你,女郎气宇轩昂,料想不是常人,可要送信,帮你家去?”
还在陵州……黎村的名号施微寒自然未曾听过,但她看过凌州的地图,这夏县在陵州郡城下边,距离陵郡有百里左右,再往右走,靠近入海口,就到了沿海。
施微寒自是想答应,转念,脑袋又是剧痛,眼前忽闪过一个画面,还有声音。
“公主之尊,就该待在京城内,何必以身涉险,如今落到我手上,就算你是公主,也逃不出这陵郡!来人,杀!”
施微寒瞳孔一缩,捂着脑袋,额角冒出冷汗。
有人要杀她?
何其荒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居然有人胆敢在母皇治下,杀她的女儿?!
形同谋逆,几个脑袋敢这么掉?
此事定有端倪!
“小心。”
施微寒的手被攥住,她直冒冷汗,看向那冒犯公主之尊的书生,一句放肆还未出口,就听那书生无奈又柔声劝道:“许是你刚才没听清,你头上有伤势,碰脏了,伤口会恶化,伤情也会反复。”
施微寒问她,“你是大夫?”
“算不上。”祁鸣霄诚实地说,“略通药理。”
“那你就是大夫。”施微寒忍了。
大夫治病,要允许些许冒犯。
她又问,“你只瞧见我?可还有旁人?”
施微寒怎会轻易涉险,不说明面,就连暗地里,都有一支母皇派来的暗卫护着她。
她又怎会沦落到,在河边被一书生捡回家的地步。
除非……
施微寒心往下沉。
“只你一人。”
那她的护卫,大抵是都死了。
见金山银山神情不对,显出低落,祁鸣霄拿出原本戴在施微寒耳垂上的黄金耳饰,递了过去,“还有这对东西。”
原本沾了泥沙,祁鸣霄拿下来洗了。
施微寒看着这对耳环,接过来,攥紧,又看向祁鸣霄。
她的暗卫和仆从都生机渺茫了,这陵郡,那说要杀她的人,没见到她的尸首,一定会找她。
这可是叛逆重罪,不把首尾处理干净,怎么可能。
施微寒猜想自己应当是伤了脑袋,以至于忘掉了部分记忆,她现在记不得是谁想杀她。
但这样的她若是贸然出现在陵郡,联络官员或者她留在陵州别处的人手,这是找死。
她必须暂时蛰伏,等到恢复记忆,或者隐秘地离开陵州,直返京城。
只是现在,身旁无一人可用,有伤无力,施微寒不可能立即离开。
起码,要等到她康健些。
那现在,她必须——
“你瞧起来,是位书生娘子。”施微寒淡淡勾了唇,“读过圣贤书,这般好心,救人又不图财宝。”
图啊。祁鸣霄心想,可图了。
但面上她笑了下,似是自矜脸薄,“女郎言重了。”
施微寒回想起,这书生在自己耳旁念叨的,金山别死银山别死。
那时身体太疲乏,伤势重,未能反应过来,现下连起来,不就是金山银山么。
贪财小书生。
施微寒笑了笑。
贪财好啊,贪财之人最好利用。
“这耳环……”
祁鸣霄立刻看向施微寒的手,那耳环她掂量过,不轻呢,而且这般精致,还镶嵌了小小宝石,若是换成银子,起码能换几十两吧。
她进京赶考,起码须备百两纹银,若是得了这对耳饰,那不是一下子筹集了大半?
如果这女郎归家去了,她家中长辈喜悦,再赏她点什么,不就足够了,不就发达了?
施微寒抬手,轻轻放在额间,瞥见这贪财小书生嘴角压着还往上翘,也是一时好笑。
不过这点东西,也值得这么高兴。
也罢,只是一乡下书生,没见过世面。
既救了自己,自然要回报。
只是。
“虽想现在报答娘子,但我磕到了脑袋。”施微寒透出些迷茫无措,“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是京城人士,怎来到这,都忘了个干净。”
祁鸣霄惊讶,眼眸瞪圆,“那、那可如何是好。”
她转念一想,“这耳环模样你家中可知晓?我画上这耳环样子,去官府为你报官,发信到京城去,让人来寻你,如何?”
“不可!”施微寒抓住书生衣袖,告诫她:“我家中仇敌众多,若是发了信,来的不是家人,而是仇人,连你都危险了。”
啊?
书生胆子小,一下子就白了脸。
施微寒见吓住了人,又安抚道:“但你放心,我在你这养伤休息一段时日,好了就走,临走前,把这耳环留给你,当做报答,可好?”
她说着,轻轻拍拍书生的手背。
祁鸣霄和女子对上视线,对方一张清贵雍容的脸,眼眸眼尾上挑,不笑时威严,笑时又有些……过分美丽。
施微寒注意到这小书生耳朵红了些,不禁稍稍挑了下眉。
原还是个贪财好色的书生。
祁鸣霄避开视线,“好,那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如何称呼你?”
施是国姓,施微寒自然不会报上真名,想了想,说,“祝玄,你可叫我祝二娘,或者叫我名字便可。”
祝玄是她在京城好友,如今借名字一用,也是因为祝家确实名声罪恶,仇敌颇多。
祝。祁鸣霄点头答应下来,又说了自己的名字。
“鸣、霄。”施微寒说,“好名字。”
像只聒噪,声音清亮,要叫到响彻天地的小鸟。
“夫子!”
“夫子——”
这时,门外传来童声叫喊。
祁鸣霄往外瞧,看见天色,“糟了!我上学要迟了!”
“二娘,我在厨房里熬了粥,我现在给你端来凉着,你自己吃些,我得走了,还有学生在等我。”
施微寒看着这小书生急匆匆走来走去,像她说的那样端来一碗白粥,搬来矮柜,放到床边。
中途还不忘扬声回复,“学堂里等着去!夫子待会就来!”
外头的学子们应下,又凑一堆嘻嘻哈哈说话,“夫子可真懒,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床。”
“就是,要是我阿母这样,早被我娘一棍子打醒了。”
“可怜的夫子,连个叫她起床的人都没有。”
“哇,好可怜啊,我回头让我娘找人给夫子说个媒吧。”
这些声响传进来,祁鸣霄正放下粥碗,闻言是眉心直跳,这些逆徒!今天课业加倍!
施微寒思索,“你如今还未婚配?”
祁鸣霄不知这祝二娘为何提此事,嗯了一声,解释一句,“尚未考取功名,暂先搁置了。”
“孤身一人住此?”施微寒又问。
祁鸣霄点头。
那便好,不会让更多人发现自己,免得人多口杂。施微寒很满意,勾了下唇,“迟到夫子,快去上学罢,我在家中等你,今后劳烦夫子过段不是一人的日子。”
迟到夫子这一句弄得祁鸣霄有些害臊,别开脸,转而叮嘱,“你放凉了再吃,我走了!”
说罢,转身快步就走,发带飘在身后,最晚离开施微寒视线。
耳朵这般容易红。
施微寒暗自想了一句,想起什么,垂眸,轻轻掀开被子。
身上的衣裳果然全换了一通。
平日里被人伺候惯了,被人换衣服,倒不觉得有什么,哪怕是祁鸣霄给她换的,也不如何。
把这贪财小夫子当成自己的婢女便可。
虽是这般想,施微寒轻轻搅了粥碗里的汤勺。
她面色冰冷。
希望这小鸟夫子以后少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