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霜是想过,阿娘特地请了祁夫子来,也是看上祁夫子这手好字。
也不知这祁夫子哪学来的。
只是人常说字如其人,这祁夫子一手极具风骨的字,看着百折不屈,坦荡书生,意气风发的模样。
安霜撇嘴,可是丁点不像。
她看着书案上的笔,这是才买没多久的,又想起兔子,和同伴说,“你让兔子来给我洗笔,这笔就送她了。”
同伴暗暗羡慕,“这就送她了?霜儿姐也忒大气,干脆我帮你,你送我好了,我再把我的送她。”
安霜皱眉。
同伴就不敢说了,出去找人,回来告诉安霜,“那兔子已经走了,八成是家去了,要不我帮你?”
安霜说,“那就明日,你那字,这笔,你用不上。”
同伴臊红了脸,嘟囔,“你这嘴,真毒。”
—
“夫子。”
兔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祁夫子身后。
她还小,身矮腿短,跟得艰辛。
祁夫子也不关照她,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
她手上拿着兔子的草纸,垂眸看了看,“学这些于你无用。”
兔子写了自己试作的诗,这是考童试要学的。
小女孩咬了咬唇,“夫子,再过几日,我阿母就回来了,她赚大钱,要供我读书的。”
祁夫子细细看过草纸上的内容,将这叠纸递回给兔子。
她说,“我只教你算术,别的不教。”
兔子抱着纸,眼睛红了些,更像只兔子了,“夫子,可是我不只想当个账房。”
祁夫子瞥她一眼,握住她手掌。
她牵着她过了低矮,没有遮挡的石桥,才松开女孩。
过了桥,祁夫子就会回去了。
兔子知道。
她低落地垂着头。
没想到听到夫子说,“家往哪走?”
兔子抬头,没太明白夫子的意思,下意识指了方向。
祁夫子让兔子带路。
走了两三里地,天色都已至黄昏了。
走到了兔子的家,一间占地小小的泥土砖房,屋顶是盖的茅草,好在收拾得干净。
“娘!”兔子心里慢慢涌起些期待和惊喜,往屋里叫人,“祁夫子来了!”
从里屋走出个妇人,面容虽粗糙,但看得出秀丽,她快步过来,看看自己女儿,又看看光彩照人的夫子,胆怯地问:“夫子,是兔子惹祸了,还是……”
天气热,走这么久,祁鸣霄已经出了些汗,她向那妇人问道:“打扰娘子,敢问你与令妻真答应要供孩子进学?”
妇人想起这事,紧紧牵着兔子的手,也不由露出些喜意,“是,是,秀娘昨日来了信,说在府城得了贵人赏识,奖了她银钱,过几日就回来,为兔子准备束脩,让她开蒙。”
祁鸣霄颔首,嘴角微微勾了下,“如此,也好。”
妇人见夫子笑了,提起的心也落了地,忙要招呼祁鸣霄留下吃顿饭。
祁鸣霄拒绝了,将兔子自己试作的诗一改,喝了口凉水,就走了。
兔子看着夫子的背影,抱着娘亲的手臂,开心极了,“娘!我终于可以做祁夫子的学生了!”
她好学,知道邻村开了学堂后,就跑去旁听。
原先心里忐忑极了。
因为这样的事她干过,还是镇上的学堂,那是她阿母在码头当力工,挣辛苦钱,她跟过去,原是想帮阿母做点活。
阿母心疼她,让她休息,她就听到读书声,寻路过去一瞧,是个学堂。
兔子在外偷听了两三次,被发现了,随后就被那位夫子的书童拿着扫帚赶,说她是小偷,偷学来的学识,全是脏的。
赶的第二次被阿母撞见,阿母就再不让她去镇上了。
兔子求过,可家中贫困,奶奶重病一年,把家中余钱花得干净,最后人还是走了。
这年,邻村大善人安娘子开了学堂,请了夫子来,消息传到这,兔子又动了心思,跑去旁听。
心里其实担忧害怕得紧,怕又被扫帚抽得脊背青紫。
好在,夫子从未赶她,还私下教她握笔写字,教她算术,叫她学着,以后不至于叫人蒙骗。
虽然夫子明面上不搭理她,但是兔子明白为什么。
因为这是安娘子为了自己村里置办的学堂,若是放个外村人,不受束脩就进去,不知道村里人要多多少口舌,或者也干脆把自己孩子送来,让祁夫子必须一视同仁。
而且进了学堂,那些原本同情她的学子,说不准就要变了态度,反而欺负她了。
前头,阿母决心去府城里做活,有村里人带着,希望多赚些银钱。
兔子知道阿母是为了自己。
此时,她忍不住落了泪,抱住娘亲,闷声发誓,“娘,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
祁鸣霄依稀记得路,可走到日头都要彻底落下时,她才走回到回村的石桥。
这时不由懊悔,不如叫那小兔子送自己一程,还能少走些冤枉路。
肚子也饿了。
祁鸣霄喘了口气,她只是一弱质书生,最不喜累着饿着渴着。
走上石桥时,祁鸣霄忽而皱起了眉。
她蹲下身,仔细瞧这水面。
好似……比她走来时,还要涨了些水。
夏季雨水多,这水涨些倒是不稀奇,只是,不过一两时辰,这水也能涨这么多?
祁鸣霄起身,快步走过石桥,想起前日下了一场大雨。
许是上游也落了大雨,这雨水入了河流,水都混浊了不少。
祁鸣霄想着这事,眉心又不自觉皱深了些,忽然被一绊,整个人跌落到地上。
哪个杀千刀的!
祁鸣霄极怕疼,平日最怕受伤,现下摔落到地上,已是痛得呲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她方才摔倒时,余光已经注意到是地上躺了个人。
现在太阳要落山了,光线暗,祁鸣霄没看清是什么人,她咬着牙爬起来,心里思索是绷住一派夫子颜面,还是干脆撒泼索赔。
做出选择前,先要看看是谁。
祁鸣霄凭借着暗色光线看过去。
岸边,女人衣裙湿透,发髻散开了,乌黑柔顺的发丝铺在地上,肤色比祁鸣霄这不耕种的柔弱书生还要白皙,更偏向冷调,肌肤细腻,紧闭着眼睛,眉心也紧皱着,神情痛苦。
不至于吧,祁鸣霄心想,难不成这娘子比她还黑心,等会就睁开眼,怒骂她把她踩痛了?
祁鸣霄见那女人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话,犹豫了下,还是跪坐着俯身。
先听听这娘子在说什么。
要是恶人先告状,祁鸣霄起身就走,半步不会停留。
“陵……陵郡……非天灾……”
祁鸣霄没能听清。
她的视线立即被女人耳垂吸引。
夜色太暗,祁鸣霄看不清女子绝丽清贵的容颜,只看得见——
女子耳垂上,黄金做的耳饰,在将要夜了的黄昏里,倒映着暗光,似是金灿灿。
祁鸣霄心跳扑通扑通加快。
糟糕,好心动。
大机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