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花信年华有一种颜色,会是什么样呢?
时过经年,楼叙真认为应该是青绿色。
很没意思的答案,甚至多少有些辜负花信两个字。
她学了这么多年农,见得最多的颜色就是绿色。
楼家并不靠种田吃饭。
她小时候家里就已经比周围宽裕,父亲常年在外跑,后来厂子越做越大,母亲也有自己的事情忙。她并没有过那种天不亮就跟着大人下田,放学回来还要割草喂牲口的童年经历。
可桂畈就这么大。
小孩从谁家门前跑出去,最后总要跑到田埂上。
她认得抚风垂头的稻秧,也认得青油油的上海青,大人做事的时候嫌她碍手,她就蹲在旁边看,偶尔真让她搭一把手又嫌累。
刘阿婆也就是那几年认识她的。
楼叙真小时候经过刘阿婆家门口,常被喊进去吃东西,夏天是切开的西瓜,井水里泡凉的桃,冬天是刚出锅的年糕。
她也没有在那里长大,也谈不上被谁照顾成人,不过小孩子的一年很长,一碗饭吃过几次,就足够在记忆里留很多年。
2015年,楼叙真考去蓟京,就读蓟京师大的资源环境科学。
她爹第一次把专业名字看完时问她:“这个以后能干什么?”
楼叙真说:“种地吧。”
她爹盯着她好半天。家里供她读书当然没有问题,只是一个已经把女儿送出村,又把生意做到城里去的人,很难理解她为什么绕了一圈,最后在大学还是学种地。
母亲倒没说什么,扯东扯西又问着宿舍有没有空调。
到蓟京以后第一学期,老师拿着几份颜色相近的土样让他们辨别,楼叙真蹲在实验台边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了天下的土都长得差不多的结论。
小时候踩在田埂上,泥就是泥。
进了实验室以后,泥有了很多名字。
她第一次做土壤样品的时候不太熟练,旁边同学已经记完数据,她还在拿药匙一点点往回拨,后来做得多了手也稳起来,什么仪器到了手里都得心应手。
大学四年没有发生太多值得后来反复讲的故事。
至少楼叙真自己这么觉得。
她成绩不错,谈不上卷得要命,考试周也会熬夜,早八同样起不来,大一的时候加入过两个社团,一个学期以后全退了。至于恋爱,那是什么?
倒也不是没人喜欢她。
楼叙真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上了大学也没突然失去这项认知。军训结束没多久就有人来要微信,后来约吃饭的,莫名其妙在图书馆给她占座的比比皆是,胆子再大点的会自顾自地在宿舍楼下等她。
她又不是看不出来,不过都被她无视掉了。
蓟京的冬天比桂畈干燥得多。
刚去第一年她好不习惯,嘴唇开裂抹各色润唇膏都不管用,宿舍暖气暖烘烘,窗玻璃内外隔着两种季节。她母亲三天两头问她冷不冷,楼叙真每次都说不冷,到十二月还是收到了一个大得离谱的包裹。
她爹对此的解释是:“你妈怕你死在外面。”
母亲做事一向这样,嘴上常说她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好管,真到了换季,睡衣比天气预报先一步寄到。
楼父则常年比天气预报还不准。
他说下个月回家,常常拖到下下个月,说这次出差三天,最后半个月也没影,楼叙真小时候一度以为做生意就是不停坐车,后来才慢慢知道做生意还包括喝酒等人,求人算账还有在饭桌上讲一些回家以后谁都不会再提的话。
厂子真正做大,也是她上大学以后的事。
楼家从前只是比村里宽裕,之后渐渐变成了富裕,家里在不同城市买了一套又一套车房,父亲打电话时谈的数额越来越大,母亲出差回家会带一些楼叙真看不懂价格的东西。
这些变化离她很远。
她对钱从来不迟钝,只是没什么证明自己不在乎钱的兴趣。
大三那年,她第一次去了瓦赫宁根。后来楼叙真已经记不清第一次看见荷兰是什么感觉,隐约记得风很大,机场外面的人讲话都很快,她拖着箱子站在陌生的路口,手机地图转了几圈,终于找对方向。
瓦赫宁根比她想象得安静,自行车多得惊人,天气变化也出奇的快,上午还出太阳,下午玻璃窗上已经挂满雨水,大片农田从城市边缘铺出去,平整得近乎刻意。
交换里的一年她真正第一次见识到另一种农业,不是站在田里弯腰干活,也不是小时候蹲在大人旁边看人插秧,更多时候人甚至不直接碰作物,而是通过电脑屏幕上的曲线,传感器跳出来的数据,温室自动调整的光照和湿度等等来判断作物生长。
当然植物本植并不一定配合。
该病还是病,该蔫还是蔫,模型算得再漂亮也总有几株长得不讲道理。
楼叙真反而很喜欢这种不讲道理,她以前觉得自己不过恰好念了这个专业。
什么时候开始真的喜欢,说不上来。
也许是某个下午从温室出来,衣服里还留着闷热湿润的气味。
也许是第一次把一组乱七八糟的数据重新整理清晰。
也可能更早,在桂畈蹲在田边的时候就已经携带着底色,但当时不知道叫什么。
她从不觉得土地有什么天然值得歌颂的地方。
泥踩进去会脏,太阳晒久了会疼,庄稼遇上坏天气照样一季白忙,小时候村里的人也没人对着田抒情,收成好就笑,收成不好就骂天,到了饭点该回家还是回家。
不过她越来越想知道,一粒东西究竟怎么从地里长出来,又怎么走到人的桌上。
交换结束以后她回国,把最后一年本科念完毕业时父亲问过她一次要不要回家,说周边的企业都发展得蒸蒸日上,再不济厂里总能给她找点事干。
楼叙真笑笑不说话。
2019年,她又去了瓦赫宁根。
植物与作物科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