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的时候,季闵姝才发现自己右脚的鞋扣松了。
她跟着人群从侧幕里出去,站定鞠躬,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只能看见前几排人的脸,更远处偶尔有闪光灯闪烁,她站在最中间偏右的位置,身边的人牵起她的手,十几个人一起再鞠了一次。
今晚是这一轮驻演的倒数第二场,掌声比昨天久。
或者也可能只是她今晚心情好才这么觉得。
季闵姝一直觉得演员在台上判断观众反应是一件不太可靠的事,一群刚演完两个半小时,心率还没彻底降下来的人站在后台争论这件事,多少有些类似运动员赛后讨论哪一阵风吹得更顺的感觉。
她下了台才把鞋脱下来,后台走廊里都是人,服装师抱着衣服来回穿,罗葛洛从旁边经过,看见她赤着一只脚站在墙边满心疑惑。
“断了?”
“没断,松了。”
“我还说呢你最后一段怎么走得那么小心。”
季闵姝把搭扣重新扣好:“看出来了?”
“我看得出来有什么用,也还好,不太明显。”
那就是观众没看出来的意思。
季闵姝满意了。
罗葛洛已经卸掉了大半妆,额发还是湿的,演出时的一往情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在台上刚刚还握着她的手说了一长串要死要活的话,下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找手机。
“我老公到了。”
季闵姝以嗯做回应,心生阵阵鄙夷:秀秀秀,就知道明里暗里地秀恩爱,烦死个人。
“吃夜宵去不去?”
“不去。”
“减肥?”
“那可不嘛,最近我要保证体脂达标。”
罗葛洛听闻也不再劝,边回消息边往化妆间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导演群里说改一点东西。”
“看见了。”
“好,明天见。”罗葛洛讲毕,头也不回离开了。
后台关系大多如此,台上爱得死去活来,下台各回各家,职业做到一定年月以后,谁也不会觉得其中有什么值得解释。
季闵姝进化妆间时,有小演员已经卸完妆准备走,桌面铺着各种化妆品,用过的纸巾和一堆不知道谁拆开的薯片,大热天的也不怕受潮,旁边一束花占了半张桌子。她坐下来把耳环摘掉,手机刚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上跳出家母谢元玲五分钟前的一条消息。
“结束了吗?”
季闵姝回:“刚结束。”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她戴上耳机,一边卸眼妆一边接:“喂?”
谢女士应该已经回家了,张口就问:“你这轮是不是明天最后一场?”
“嗯。”
“后面休息多久?”
季闵姝想了一下:“现在看应该是二十多天吧,我想想......月底有个音乐会,正式排练没几天。”
“那正好的呀。”
卸妆棉在她脸上的动作停住,季闵姝心生疑惑,母亲很少用正好开头的。
“什么正好?”
“外婆那儿的房子,你正好休假去桂畈看一下的。”
镜子里的人只卸掉了一边眼妆,两只眼睛一深一浅,看起来有些滑稽,季闵姝把另一张棉片按上去,隔了几秒才问:“不是说先放着吗?”
“都搁这么久了。”
“你去?”
谢女士立马没了动静,季闵姝也没吭声,莫名诡谲的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开。
外婆去世以后,谢元玲回过两次桂畈,一次办丧事,一次拿一些必须带走的东西,剩下的大半屋子原样留在那里。
季闵姝自己只在丧事几天里回去过,白天人太多了,晚上也没有住的地方,所有事情都裹在一层喧哗里,待到真正安静下来,她已经回临越继续演出了。
剧院不会因为谁家有事就永远停在那里,请过的假会结束,舞台灯到了时间还是要亮。
“我最近不太想回。”谢女士最后说,声音平常,甚至没什么伤感。
季闵姝把卸妆棉丢进垃圾桶,画了个不太完美的抛物线。
“那就让我去?”
“你有空。”
“我难得放假啊妈。”
“所以才让你去。”
季闵姝:“......”
谢女士又说:“也不用住多久,看看屋里还有什么要留,主要是看这个房子怎么处理,能卖就挂出去,不能卖再说。你不是一直说想找地方休息几天的吗?”
季闵姝看着镜子里的有些疲惫的自己:“你管这个叫休息?”
“啊呀空气好得很。”
“虫子好多欸。”
“你小时候天天往草里钻,也没见你怕呢?”
“我小时候还吃鼻屎呢,这能说明什么?”
旁边正在卸假睫毛的女演员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季闵姝抿着嘴唇转过椅子背对她。
母亲已经懒得跟她争:“你要是不愿意,我过段时间再去。”
话都说到这了,反而很难真的拒绝了,起码要再演点母女情深的戏码。
季闵姝嘴上带了几分无奈:“房子钥匙呢?”
“在我这里。”
“等我明天把最后一次演完的,后天你拿给我。”
“你要什么时候走的?”
“睡醒。”
“你几点能睡醒?”
“哎呀,妈。”
“行啦行啦,我不问啦。”电话挂了。
季闵姝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卸妆油。
她跟桂畈的关系其实很难说。
说陌生不至于,她小时候每年都要去,夏天住过,过年也住过,外婆家后门出去有一条小路,以前路边长过一大片凤仙花,村后面有一座不太高的小山,小时候爬到半截就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而且外婆以前煮饭喜欢多放一点水,米饭糯糯总比她家蒸的要软。
可真要说那是她的故乡,她又没有这种感觉。她出生在临越,在临越上学,第一次登台也在临越,而桂畈那是母亲的故乡,是外婆生活过很久的地方。
她只是去过。
至于现在嘛。
季闵姝看着手机里母亲刚发来的定位,发现自己甚至已经记不清从高速下来以后应该往哪边走。
----
等到她真正上路,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末场结束得比预计晚,剧院又临时开了半小时会,等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洗澡收东西,躺下时困意反而散掉大半,再到上午十一点被闹钟叫醒,她坐在床上发了十分钟呆,最后决定先吃饭。
所以真正从临越出发时,已经一点多。
谢元玲早上把钥匙和一只装着旧证件的文件袋送过来,临走前又交代了一遍又一遍。
季闵姝耳朵要听出茧子来,索性靠在门边抛出致命问题:“你真的不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