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号，凌晨四点半，贺槿茂准时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风寄简已经穿戴整齐，浅蓝色的衬衫，卡其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那个蓝色的铁皮饼干盒。

"带了？"贺槿茂问。

"带了，"风寄简说，"你的呢？"

贺槿茂拍了拍背包的侧袋。那张高考准考证，就躺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出门之前，风寄简在冰箱前面站住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是昨天写的"一"。他伸出手，把那块纸板揭下来，翻过面，背面是他前夜写的那行字："明天，无论挖出什么，都接住。"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纸板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今天不用倒计时了。

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贺槿茂站在玄关等他，什么都没问。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凌晨的楼道。

厨房里，粥还温在锅里。贺槿茂五点不到就过来煮上了，白米粥，卧了两个蛋。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人喝了一碗，谁都没说话。喝完，风寄简把碗洗了，贺槿茂把铁锹、手电、手套清点最后一遍。

五点整，出发。

地下车库空荡荡的，脚步声传出老远。后备箱打开，两把铁锹躺在一起，锹头被砂纸磨得发亮。风寄简把饼干盒放在后座，放得很稳，还替它系上了安全带。

贺槿茂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没笑他。

那个盒子系着安全带，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跟个乘客似的。也对，那里头装着二十八年，是该系安全带。

车驶出小区，驶上空无一人的街道。

城市还没醒。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天边是最深的那种蓝，蓝得发沉。风寄简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忽然说："这条路，我们高考完走过一次。"

"嗯，"贺槿茂握着方向盘，"那天是坐大巴，我爸开车送我们去的车站。"

"你那天在车上睡觉，靠在我肩膀上。"

"你也睡了。"

"我先醒的，"风寄简说，"我醒了没动，让你靠了一路。"

贺槿茂的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车上了高速，天边那层深蓝慢慢化开，透出一点蟹壳青。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开口，"这十年，你回来过吗？"

方向盘上的手紧了一下。

"回来过。"

"几次？"

"四次。"贺槿茂说，"大二那年寒假一次，毕业那年一次，工作第一年一次，前年一次。"

"都……去看树了？"

"嗯。"

风寄简半天没说出话。他这十年，一次都没回来过。忙，是真的忙，但更多的是不敢。他总觉得那棵树底下埋着的东西，只要不去看，就还能当自己没埋过。

原来那个人，替他看了四次。

"去看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看看树还在不在，"贺槿茂看着前方的路，说得很平，"看看土有没有被动过。再……坐一会儿。"

"坐那儿干嘛？"

"不干嘛，"贺槿茂说，"坐在那儿，就觉得那十年没白等。东西还在土里，树还在长，日子就还在往前走。"

风寄简扭头看向窗外，飞快地把眼角那点热意憋了回去。

四年一次，四次。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寒假，贺槿茂发消息问他回不回老家，他说不回了，要赶片子。后来那个人自己回去了一趟，回来时给他带了江州的米糕，说是顺路买的。

顺路。原来那次"顺路"，是先去了后山，看了看树，再顺路给他带的米糕。

这个人口里的"顺路"，到底顺了多少年他不知道的路。

车里很安静。贺槿茂伸手把音乐打开了，是一台老车机，歌单是他自己刻的盘，头一首就是很多年前的老歌，他们高中教室里放过的那种。

风寄简听了两句，认出来了："这歌……高三元旦晚会，班里合唱过。"

"嗯。"

"你当时站最后一排，嘴都没张。"

"我张了，"贺槿茂目视前方，"张得很小。"

"为什么？"

"因为你在第一排，"贺槿茂说，"我一看见你，就忘词。"

风寄简扭头看他。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那个人握着方向盘，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报路况一样。

"贺槿茂，"风寄简说，"你今天话很多。"

"嗯，"贺槿茂承认，"攒了十年，今天开始，分期还你。"

风寄简笑了。笑着笑着，他又有点想哭。

导航响了一声："前方两公里，右转。"

五点四十，天边泛起一线金红，江州一中的轮廓出现在晨光里。

校门口还没有人，典礼九点半才开始签到，这会儿连布置会场的学生都没到。传达室里亮着一盏小灯，保安大叔趴在桌上打盹。

贺槿茂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谁都没去惊动那盏小灯。

侧门虚掩着。周舟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侧门我提前打过招呼了，师傅早上五点半换岗，换完岗会去后院洗漱，那个门，六点钟之前没人看。"

他们到的时候，五点四十五。

侧门果然虚掩着。贺槿茂在前，推开门轴，门轴发出一声吱呀。风寄简屏住呼吸跟进去，脚下一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

易拉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响得惊心动魄。

两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传达室方向静了两秒，传来保安大叔翻身的动静，然后，鼾声依旧。

风寄简捂住胸口，用气声说："我心脏要停了。"

"你刚从心内科的隔壁出来，"贺槿茂也用气声回他，"别怕，真停了也方便抢救。"

"贺槿茂！"

"小声点。"

两个人跟两个做贼的学生一样，一前一后，从侧门闪进了校园。

二十八岁的人了，回自己的母校，走得跟逃课返校一样。风寄简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拎着两把铁锹的高个子，忽然想笑。十年前他们在这儿翻墙，十年后他们在这儿钻侧门，这所学校的门禁系统，防了他们半辈子，一回都没防住。

"贺槿茂，"他压着嗓子喊前面的人，"你说咱俩这样，被抓到了怎么办？"

"不会被抓，"贺槿茂头也不回，"周舟打过招呼了。"

"万一呢？"

"万一被抓了，"前面的人想了想，"就说，回来认领青春。"

风寄简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校园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晨光熹微，梧桐道的影子铺了一路。风寄简走在这条走了三年的路上，脚步放得很慢。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风寄简停住了。

宣传栏为了校庆换了新内容，最中间的位置，贴着一张放大复印的红纸，边角还特意做旧了。标题是："热烈祝贺我校2017届学子金榜题名"。

十年前的喜报。

"这都能翻出来，"风寄简凑近了看，"学校档案馆是真能存东西。"

喜报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很快找到了自己：风寄简，后面跟着南方那所大学的名字。

再往下一行，紧挨着：贺槿茂，后面跟着北方那所医学院。

两个人的名字，一上一下，隔着不到一厘米。

"你看，"风寄简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红纸，声音放得很低，"那时候咱们的名字，就差了一行。人，差了一千四百公里。"

贺槿茂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张喜报，很久没说话。

十年前，这张喜报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来看过。那天也热，宣传栏前挤满了人，他们俩站在最外圈，踮着脚看完，谁都没笑。一个往南，一个往北，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像一纸判决书。

看完喜报，风寄简说要去小卖部，贺槿茂说一起去。两个人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蹲在梧桐道边上喝，喝完，风寄简说，贺槿茂，到了北方，记得想我。贺槿茂说，嗯。就一个字。风寄简当时嫌他冷淡，为这个生了两天的气。

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又一起来看这张喜报。这一回，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走了，"风寄简先收回目光，"树等着呢。"

教学楼在晨雾里站着，红砖的颜色还没被太阳点亮。操场空空荡荡，主席台上拉着横幅，"热烈庆祝江州一中建校八十周年"，红底黄字，在晨风里晃。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

三楼，东边数第二间。他们班的教室。窗户关着，玻璃后面，课桌码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值班学生写的字："欢迎校友回家。"

风寄简站在楼下仰着头看。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他说，"靠过道。你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嗯，"贺槿茂说，"你上课老回头。"

"我那是借东西。"

"借东西需要一节课回头八次？"

"你数这个干嘛？"

贺槿茂没回答。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仰着头，看着那扇窗，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风寄简忽然就明白了：回头八次的那个人是他，可一次次数着的，是窗边这个人。

再往前走，是食堂。食堂的烟囱还没冒烟，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校庆特供菜单。风寄简凑近看了一眼，乐了："第一道菜，糖醋排骨。"

"七分咸的那种？"贺槿茂问。

"那得中午来尝尝才知道。"

"中午人多，"贺槿茂看了看表，"挖完，我们先去趟教室，然后你来尝尝。"

"走了，"贺槿茂顿了顿，又说，"先办正事。"

两个人穿过操场，绕过图书馆，上了后山。

后山的路比记忆里窄了，草长得高了，露水很重，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风寄简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贺槿茂后面。

然后，他看见了它。

老槐树就站在坡顶上，晨光的第一线，刚好落在它的树冠上。

十年了。它比记忆里更高、更粗，树冠张得像一片云。树根周围拉着一圈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晨风里飘着，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待移栽树木，请勿靠近。"

两个人在警戒线外站住了。

木牌旁边，还立着一块更大的告示牌，印着移栽方案的公示：移栽时间，八月十七日；移栽地点，新校区植物园；方案编号，施工公司，公章，一应俱全。

冷冰冰的一张纸，写着一棵树的搬迁通知。

风寄简看着那张公示，忽然觉得喉咙发堵。明天，这棵树就要离开它站了一辈子的山坡了。树根会被挖开，包上草绳，吊上车，运到二十公里外的新校区。

它会在新的地方继续活着，活得也许更好。

可树底下的这个位置，这个"往东三步"的位置，明天以后，就永远没了。

所以，只能是今天。

风寄简伸手，越过警戒线，把手掌贴在了树干上。

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掌心贴上去，能感到树干里缓慢的暖意。他把额头也抵了上去，闭上眼睛。

"树啊，"他在心里说，"我们来了。我们来接它回家了。"

"这十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