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冷冷看着他们,对他们严重的提防警觉熟悉的很,开始四下寻找衬手的家伙。
燕迟不可置信道:“我没有放火,路道长待我不薄,见我落难收留我,我为何要恩将仇报?!况且我方才根本就不在这里!”
“夷戎人惯爱恩将仇报!”
“夷戎人本就是养不熟的狗!先把他拿下再说,明日一早送交官府!”
周围村民面色大变,已有人反应过来,拿起铁锹粪叉对着燕迟,呈包抄之势对他们二人靠近。
燕迟一把将季怀真拎在身后护着,下意识要把那人抓出对峙。
那人见燕迟要来抓他,忙往人多的地方跑,躲在人群之后大喊道:“就是他放的火,我今日一早来找路道长算命,听见他二人在院中说话,路道长说知道他是夷戎人,叫他安心住着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结果他见事情败露,转头就把路道长给杀了!”
燕迟怒声反驳:“你胡说!”
背后是冲天火光,眼前是越逼越近的村民,季怀真见怪不怪,哼笑一声,对燕迟冷声道:“我杀右边七个,你杀左边那十几个,一会儿先往山里跑。”
燕迟立刻回头怒目而视:“不可!”
季怀真看他一眼,算是拿燕迟没辙,继而看了眼愤怒的村民,一指燕迟,扬声道:“你们可知这人是谁?你们口口声声说感念陆晖陆大人,竟然连他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燕迟捂住了嘴。
倏然间一个石头砸了过来,季怀真大怒,骂了句“直娘贼们敢砸老子”,把燕迟往旁边一推,转头开始找趁手的利器。
燕迟手忙脚乱,一边一手制住季怀真防止他大开杀戒,一手又得替他挡着村民不住扔来的石头,慌乱间徒手一扯缰绳,带着季怀真飞身上马,架马往山里躲。
二人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将喊打喊杀的村民远远甩在身后。
行至一处溪涧旁,二人停下,燕迟下马,怔怔往前走了几步便不再言语。
季怀真回头看去,山中参天大树已将山那头的村落尽数挡去,看不出火势是否得到控制,只余一串马蹄疾驰过的痕迹。
季怀真质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是陆晖的养子?若说了,还至于被人撵着逃出来?”
燕迟没有吭声,背对着他坐在溪涧旁。
季怀真满脸不耐,走了过去,猛地翻过燕迟肩膀,却怔住了。
只见燕迟双手不住颤抖,赤红双眼中竟有着季怀真从未在他眼中看见过的恨意。
燕迟喃喃道:“……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你在这里等我。”继而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季怀真大喊道:“你去找谁?你要去哪里!”
燕迟不答,转眼间已是绝尘而去,季怀真追了几步停下,简直恼火至极。
林间树影摇动,季怀真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冷声道:“都出来吧。”
再说燕迟,心中怒意滔天,直奔着那夜瀛禾关着季怀真的破屋去了,然而里头早已人去楼空。他在周遭寻找哥哥的踪迹,一个时辰后依然无果,看天色渐黑,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使他手脚发凉,只得上马返回原地,见一人坐在大石头上,面前升起火堆。
季怀真回头,看他一眼。
燕迟已冷静下来,坐到季怀真身边去,静了片刻,忽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我先送你回京。”
出发前陆晖叮嘱过他,一定要保证徐见纯的安全,他是维系太后与徐善的媒介,徐见纯一死,这对面和心不和的嫡母庶子关系势必要更加针锋相对。
眼下情况极其棘手——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徐见纯生死不明。
“回京去?然后呢,你我二人奉命护送翌王去金陵,现在翌王不知是死是活,我们要如何交代?回去之后免不了领罚,你可曾想过那群人会按个什么罪名给我们?轻则疏忽职守,重则谋害皇嗣,若我没记错,那刑部尚书和陆晖有过节吧。”
燕迟不解其意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情?”
季怀真不情不愿地解释:“昔年太上皇被俘,铁勒人从沙岭一路直逼京师,当时有人建议迁都,结果被你义父当着陛下的面狠狠斥责。说若此时迁都,大齐就是第二个南宋,还说在此时妄议迁都的人简直其心可诛。当时建议迁都的人都被陛下斥责,刑部尚书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个叫元玉的更倒霉,直接被发落出京贬去晋阳。”
燕迟默然,半晌过后,又道:“是我一人的过错,等回到京师,我会去找陛下说清楚。”
季怀真没好气道:“说清楚什么?说你私下跟你大哥见了面,说你大哥想带你走?你嫌头上罪名不够,想再加一个勾结敌国是吧。”
燕迟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不用管我,先将你摘出来再说。”
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再训斥燕迟几句,却是半句揶揄讥讽的话都说不出了,低头见燕迟手心一片掐痕,正往外缓缓渗血。
燕迟喃喃自语:“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路道长……害死了白姑娘。”
季怀真一顿,不再出声。
他以为燕迟会哭,可燕迟没有,他的眼中只是出现了极强的恨意与愧疚,怔怔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少顷,季怀真冷声道:“你与他们相识不过数日,人各有命,便是没有这场火,你也注定要与这些人分道扬镳,又何必为他们的死而伤感介怀?”
打仗时无数人流离失所生离死别,季怀真对这些早习以为常,甚至都有些麻木。他一番冷心冷肺,大放厥词,可眼睛总是忍不住落在燕迟掐出血的掌心上。
燕迟哽咽道:“虽只有几日,可我已将路道长当成至交……他看出我是夷戎人,却说信我为人,如今他夫妻二人因我而死,我怎能不恨。”
季怀真没有至交,在他身边围着的人要么是因利而聚,要么是为财而来,这些人对他巴结讨好,阿谀奉承,又或是对他恨之入骨,铁了心要杀他。
他只有一个兄弟陆拾遗,靠着一点点骨肉亲情维系,便是那一点点骨肉亲情,有时也抵不过理想抱负,三天两头就要和季怀真吵架翻脸。
季怀真心想,可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就连白雪也奇怪——白雪本对她起疑,可一看到徐见纯抱着他哭了,便又不起疑了。
可一个孩子的眼泪又能说明什么?白雪要是不因徐见纯的眼泪而动摇,将他们几人赶走,又何至于引来杀身之祸。
一想到这里,季怀真又觉得这些人也挺有意思,他有些为这些人的死而可惜了。
季怀真叹气道:“现在要怎么办。”
燕迟似在纠结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季怀真却知他心中所想:“你怀疑这把火是你哥放的,为了叫你对齐人彻底死心,逼你跟他回敕勒川?”
燕迟没有回答,刚才去找瀛禾的举动却已说明了一切。
季怀真又道:“你哥出现在此地绝对还有别的目的,他把我抓走那夜曾离开过一段时间,只是我没探听出他去了哪里。”
一句话似点亮星星之火,燕迟倏然直起身子,怔怔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