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渊跪在裴彦辰面前，低垂着头，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裴彦辰背着手，沉默地审视着他，一双眼睛仿若枯井里稀薄的水，凉浸浸的，烛火落在里面，只剩下一点冷冷的亮光。

“你还是不知错吗？”

“儿子不明白，儿子何错之有？”裴文渊总算抬起头，满眼充满着怨愤，一字字咬牙问。

裴彦辰怒极反笑：“让你来庄子里，是为了让你好好反省！结果你做了什么？一扭头就让冬令给马厩里的马投毒！！”

“冬令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阿父为何不肯信我？！”裴文渊恨极。

他明明让冬令只给乌骓马投毒，怎么最后会变成是冯禧的逐霜马中了毒，还连累冯禧坠马？！而且冬令怎么会死？！

好端端一个人，他跟了自己那么多年，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投井自尽？！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面对裴文渊的反驳，裴彦辰冷笑：“死无对证，好个死无对证！我裴彦辰精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以为冬令死了，冯家看不出来真凶是谁吗？冯肃纵横官场那么多年，现在就是等着裴家给他们一个交代！冬令一个小厮，能抵得过他儿子的一条腿？！”

就在此时，裴时渊以手握拳，低低咳了一声，提醒：

“阿父，我想冯大人为了两家的情面考虑，暂时不会将此事闹大的。再者说来，兄长必然有自己的隐情——”

话还未说完，便被裴彦辰打断：“他的隐情？我看他完全就是后悔为什么自己没仔细盯着，好让坠马断腿的人变成你吧！！！”

裴文渊哑然。

没想到阿父慧眼如炬，他这点小心思，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裴彦辰深深注视着长子，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不孝不悌，谋害血亲，原本想着饶你一命，你能在庄子里好好反省，不料如今你却闯下如此大祸。为了整个裴家着想……”

他摇了摇头，“冯公子断了一条腿，你也断条腿，还给他吧。”

此言一出，裴文渊的脸色瞬时变了。

他霍地起身，厉声质问裴彦辰：

“阿父！倘若如今当上五大夫的人是我，你可还会如此？！！！”

裴彦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偏过头，向候在门外的两个家仆抬了抬下巴。

家仆上前按住裴文渊的肩膀时，裴文渊才真正意识到父亲不是在吓他。他拼命挣扎，声音都变了调：

“阿父！阿父你不能——我是你儿子！我是裴家的长子！！！”

裴彦辰背过身去，闭了闭眼，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

棍子落下去的时候，裴文渊的惨叫几乎掀翻了屋顶。

裴彦辰站在原地没动，袖中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攥紧了。

眼看裴文渊的叫声越来越大，姬云霓看向裴时渊，轻声道：

“夫君，我们先出去吧。”

即便离开了软禁裴文渊的院子，也仍旧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惨叫。裴时渊静静望着天上的一勾狼牙月，整个人好似浸在冷霜里。

许久，他才开口：“我以前想过，是不是他偏爱钱氏，所以才看重兄长。但如今看来，也许他最看重的，其实是能为家族带来最大利益的人。如果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那便是弃如敝履。”

姬云霓默然无语，只是静静握住他的手。

妻子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裴时渊找回一点真实的存在感。

其实早在今日出门之前，他便察觉了李狗儿在马厩的饲料里做的手脚。出门前，他特意让人在乌骓马的行囊里，装了两把掺了莨菪子的豆秣，又嘱咐马夫“若冯家要将马牵去一处，不必拦着”。逐霜只要凑过去吃上几口，便够冯禧在马背上栽一个大跟头了。

他太了解冯禧的性子了——爱炫耀，爱面子，得了逐霜这样的好马，一定会把旁人的坐骑也牵到一处比着看。

然而当一切真的按照他的计划发展，冯禧坠马断腿，钱氏为了替裴文渊遮掩私下动手杀了冬令，裴彦辰为了给冯家交代，准备打断裴文渊的腿，他现在的心情……

却是复杂难明。

“夫君，”他听见姬云霓轻轻唤了自己一声，回过神来，只见妻子凝视着自己，双眸剪水，映着外头的火光，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她说：“无论君舅、君姑亦或是旁人，对夫君弃如敝履。可夫君既已同妾结为夫妻，还请夫君放心，无论如何，妾自始至终都会站在夫君身边，陪夫君一同面对的。”

他先是一怔，旋即唇边漾开一抹笑，反手将她的手握紧，定定点头：“嗯。”

未几，一声“啊——！”的惨叫骤然划破夜幕，比以往更加凄厉，随便是仆人惊慌失措的喊声：“大公子？家主，大公子晕过去了！！！”

紧接着，外头“吁”的一声，停驻了一辆小小的马车，钱氏跌跌撞撞从马车上扑下来。她显然也听见了这声惨叫，一边往前赶，一边哭嚷着“我苦命的儿”，甚至都没有管一旁的裴时渊夫妇。

钱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裴时渊淡淡收回目光，向姬云霓道：“夫人，好戏看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顿了顿，又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