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漏计食时三刻。
红釉陶碗盛着大半碗药汤和一只木勺,碗旁叠放一张冒着冷气的汗巾,由托盘托着,年青的内侍猫腰碎步,穿过狭窄的永巷,趋至深处的卧房前。
他双膝跪地,脸也垂在离地面不远处,手高过顶,活脱脱一只木架子。
房中传出女人的嬉笑娇嗔,随后步履声响,内侍立即绷直了手臂,尽量使托盘举得再高些。
门开了,一个男人慢悠悠跨过门槛。
其人缁衣散发,腰横玉带,手抱一顶皮冠;五十来岁年纪,身长七尺,腆出一只大腹,浓密的髭须遮不住溢出的腮肉。
“阿……阿大!”跪地的内侍在这个姿势下发声有些困难,“儿子恭迎阿大!”
那人从托盘里拿起汗巾,刚敷上脸,便皱了皱眉。擦拭完毕,他把汗巾扔回去,不是扔进托盘里,而是甩到那内侍背上,不满地说:“太瘆人了些。”
内侍不敢抬头,前额咚咚磕地:“儿子知错,儿子知错!”
那人忽然变了脸,和颜悦色地叫道:“六儿,进去吧,请太后服药。”
六儿连连应允,把滑下地来的汗巾收拾进衣袖里,端起托盘来又猫腰碎步地进了门。
屋中飘着醉人的熏香,自梁上垂下飞瀑般朱幔,翻飞飘舞,半遮半掩,露出幔帐后的象牙榻。榻上只有薄薄一层粉红丝被,一个女子半卧其间。
单衣坦领,大片肩膀赤裸在外,只见美人骨,凝脂肤,加之青丝不整,面有潮红,旖旎之状引人遐思。
阉人见如此风光,比健全男子更难自制,是以六儿几乎从不在她面前抬头。
“媪君,药来了。”
子蕴太后眨眨眼,似冬眠刚醒的蝮蛇,舒展开柔若无骨的身子,端起药碗来。
“你不逃么,六儿?”她喝了一口又回到先前半卧的姿势,懒懒地说,“我听说羽王对孟人恨之入骨,今日入城,恐怕城中将有大难呢。”
“小人侍奉媪君及阿大,小人不惧。阿大说,他已设法,定教羽王入城容易出城难!”
子蕴太后进完了那碗药,扯出手帕来擦嘴。她的唇不涂也红,光泽莹润,譬如鲜血。
她望向翕开的窗,窗外黑云密布,雨燕差池,估计是见不着日头了。溽热的风并不能化解空气里的潮湿,房室内外一般闷。
“天就黑了?”她喃喃自问,尔后起身来,“六儿退下吧,我要梳洗了。”
六儿应了一声,把托盘端起来,猫着腰退出去。
退室中惟一扇窗口亮堂,一个使女正在跟前捣药。另有一个职分比六儿低的内侍上前,接过托盘和他路上放回去的汗巾,往盥洗间去做清洗。
六儿在那捣药使女身边坐下,一面自己替自己捶腰,一面说:“芳酉姑姑,你岁数长,你可见过当今羽王?听说他生在子丹。”
“哼。”名唤芳酉的使女冷笑一声,侧过脸来,她在四十岁上下,眉清目秀,只是右眼遮着一块布,用绳索穿过,斜绑在脑后。
“何止见过,这只眼便是拜他所赐!”她停顿手里动作,复又用力捣了一下,药杵发出闷响,“竖子!”
六儿可来了兴致,随即向芳酉打听个中根由。
“二十余年了,我一寸也未敢忘……那时候颜修的娘苏欢行止不端,我跟她发生口角,突然迎面飞来石块,打中我右眼,血流不止。
“事后我才知道,是那竖子藏在屋顶,用弹弓伤人。”
六儿知道,芳酉家境尚可,却因眼伤未能觅得佳婿,无奈入宫为婢。所幸办事得力,受宠于子蕴太后,便在宫中留到了今日。可这眼伤从来是其心下顽疾。
“那……姑姑没找他家评理去?”
“那天之后他家便人去屋空,等我再听到消息,就是那竖子去了羽国。那对母子素来居无定所,母行不端,子性顽劣,一家子祸害!”
六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一白,“如此说来,羽王憎恶子丹人的说法不虚!姑姑还与他有过节,今日羽王便要入城,难保他不对我们做出什么恶事来!”
“来就来,我不惧他。”芳酉又笃笃笃地捣起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人见他是羽王,我见他仍是那手持弹弓的黄毛小儿,只会欺软怕硬,泄私愤罢了。曾齐,你要是怕,不如尽早逃了。”
六儿全名曾齐,行六,故而人多唤他六儿。他发白的脸又红了,“我也……唉,要是武安君还在就好了!”
捣药声骤停,芳酉偏过头来,用她仅剩的一只眼瞪着曾齐。他立刻缄口。
直至那捣药声重新响起,曾齐凑到滴漏前数了数箭杆,又转到镜前整冠理衣,说道:“阿大要迎客,我先过去伺候着。”
“迎客?朱蛮是去投降称臣,你真是他的好儿子。”
芳酉这脾性曾齐是熟悉的,整座王宫中敢直呼“朱蛮”之名的惟此一人。他笑笑,提上一把金边蒲扇,溜出门去。
永巷尽头接到游廊,游廊尽头出閤门,曾齐便在此地等候朱蛮。
天色极暗,压根看不出时辰。风加重了暑气,且刮得比先前剧烈,御园中木叶纷纷,呼啦作响。
脚步声响,曾齐尚未回头,先喊了出来:“阿大!”
朱蛮由两个婢女陪同着走来,正冠佩玉,煞有介事。见曾齐迎上来,那两个婢女自觉退开些距离,供他追在其后为朱蛮扇风。
“太后在干什么?”朱蛮问。
“回阿大的话,太后服过药便梳洗了,芳酉手底下的婢女伺候着。”
“我走后你就回太后处看顾,香粉红烛,一样都不可少,确保万无一失,知道吗?”
“儿子明白。”
四人说话间转出甬道,六抬步辇已俟在外。
常人上步辇,先将步辇置地,乘者坐定后,轿夫再抬起。然而朱蛮跟前的步辇先就悬空,曾齐抢上前去,匍匐在地,将自己背脊撑起作垫脚石,朱蛮一足踩其背,一足上轿。
朱蛮身躯很重,这一踩非同小可,曾齐下颏几乎磕地,脸涨得通红变形,仍是大气不喘一声,立即爬起来笑嘻嘻地亮嗓:“阿大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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