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掀开帘子向外看,这要带的东西也太多了,她不懂转草场的规矩,只新奇的觉得这北部的游牧民族竟真是逢夏便要搬家。不过……她也有些困惑,严格来说呼延时家也并不在此,他又没畜养牛羊,她先时听他意思不过是搭伴走一段,这怎么瞧着动静也不小?
凉罗看着自己几乎被搬空的药房和厨房,气得跺脚,低低用达密摩族语骂一句:“她这身体,你们最多也就去两天,用得着这许多么!强盗!我养出来了个强盗!”
呼延时咧嘴一笑,回:“她娇气。”
凉罗无语:“什么娇气!我看是你要惯的!瞧瞧,啧,这乐在其中呢!哎!那泡汤药包的顺序万不可错!我给你写了详细的方子,你把那纸也带上!”
“知道!”
连培风正要开口,便瞧着呼延时倏忽抱着一沓厚厚的被褥登了车,这车比不得连水沉为她置办的豪横,好在外头被他安排人用兽皮和羊毛毡围裹住了各处透风的角落,倒也灌不进风。此刻他俯身趴在地上把被褥和狼氅铺的高高的,连培风被他弄的几乎无地落脚:“这是干什么?”
呼延时握住她足踝替她宽了鞋:“草原的路不比你们大衡官道,你的伤不好颠簸,躺下。”
连培风极力压着震惊低头看他,这人是不是也太夸张了,她原觉得自她受伤后,寒锋和青霄算得上过分小心了,可实在没想到呼延时能照料的这么精细,下意识拒绝:“乘车不骑马已经算不得颠簸了,你别搞这些……我又不是瓷器……”
呼延时仰头看她,眼神认真,声音很低:“连培风,听话。”
她这名字,现今世上能喊、敢喊的不超过一只手,而那些人里头又往往称她字更多,此刻这名字从男人口中吐出却格外顺理成章,甚至比称字都更显亲密。
连培风同他对视,可她近来对上呼延时就没有赢过,只得动作很慢的躺进对方为自己铺设的松软被褥里头,任对方替她掖好被角。
呼延时就这样认真的半跪着做着这样琐碎的小事,完全看不出半分南北两地都闻风丧胆的“人屠”模样。
呼延时驾车跟在大部队后头,他自当上五军统帅起还未走过这么后头的位置,达密摩族的转场队长起初还惴惴不安的来征求过他意见,被呼延时一句“车里人受不得颠”挡了回去。
对方不是没有听说过呼延时带了个伤重的异族女子回村,事实上两人亲密的相处早已在暗地里传遍全村,他们一边好奇女子的身份,一边却不敢叫流言蜚语传到呼延时耳朵里,这位大将军同王廷以往的任何大帅都不同,虽不暴虐,却亦难亲近。此刻听他并不避讳的提及车驾里头的人,也不敢多问,很快组织族人继续前进。
族里头好些待嫁女不是没有过艳羡,他们北境各族男子再疼人也比不得王廷五军统帅亲自驾车来得风光,更何况还有传言说大帅把自己的耳坠分了一股给那女子,这种古老的习俗哪怕在草原也很少有人会遵循了。谁也没想过这位不近女色甚至不近人情的王族大将军去了中原一趟回来便身边有了人,更没料到这样一个人有了心上人是这般模样,这个身娇体弱、相貌平平的中原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行至中途,他们在雪山脚下暂歇。
连培风被拘的无聊,开了条窗缝,被外头的风吹了个哆嗦。
这春光明媚几近夏日的时刻,正午艳阳天之下,在这北境之地竟飘起了冻人的风雪。
连培风望见男人正同为首的几人说着什么,他着一身冰梅纹玄黑搭皂色内衬锦锻劲装,背影高大宽阔,如高山之阴,可抵千里风霜。她指尖划过膝头烟墨色狼氅,若有所思。
达密摩族的转场队长沛丹肩头被一赭红弯眉的女郎披上兽皮外袍,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一眼呼延时:“正和大将军说话呢,你这……将军恕罪,内子不懂规矩。”
传言呼延时治军极严,下属同他议事绝不能有外人随意闯入打扰,他有些惴惴不安,可自己毕竟算不得他直隶兵士……他紧握住妻子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呼延时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抬手表示无碍。
神思游离间,肩头倏忽一重,暖意伴着清苦的药味包裹住全身,他分明不冷,此刻却被那温热激得颈后颤栗。
风雪交加,他心思不嘱,而她身法轻巧,竟是半分不察她已至背后。
他一面回头一面心下自嘲,倘若她方才在背后出手伤他,只怕他亦无知无觉。可当下他只缓了神色,去握她的手,果然微微带了凉意:“此地两山夹坳处,常年不退风雪,怎的下来了?”
连培风仔细打量一眼他神色,不像是怪罪的模样,她抽出手替他扶正散开的氅袍,漫不经心在他耳畔轻声道:“呼延时,你若再拿我作泥人,休怪我翻脸啊。”
呼延时低眉看她,两人视线相交,连培风看不明白对方的心思,只觉对方眸色深的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来,只浓成了一团墨,下一刻见他面色骤然一舒,朗声大笑,连培风被他吓了一跳,还未及反应便被对方握着手拦腰抱起裹入宽大的氅袍,她“哎”一声,只堪堪来得及用指尖拽住那险些被风卷跑的狼氅:“你这又发的什么疯!”
沛丹和他的妻子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一路远去,不由相视一眼,低声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