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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钿的匣子，金制的锁扣，掀开里面躺着几本相册式样的册子。

宋钦昭接了个电话，对着窗口讲起来。

丛花拿了相簿出来看，是庄老太太保存多年的照片合集，其中最久远的一张，应该是宋钦昭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庄老太太的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祖孙两人都穿着红色的毛衣，一副新年的气派，小宋钦昭歪戴着一顶棕色的毛线帽，坐在庄老太太身上，两人都笑着看镜头。

往后翻，宋钦昭逐渐长大，出去郊游偷拍的，毕业时戴着高帽一本正经的，家族聚会时站在角落抿着嘴角的，照片不多，很快就翻完了。

宋钦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长成了成熟的少年，庄老太太的出镜也越来越少。

相册的最后，多半是一些杂志或网络采访的照片，打印贴上去的，足见祖孙两人的间隙。

“我呢，早就是一只脚埋进坟墓里的人了，不知道哪天就一蹬腿走了，把这些照片给你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看他锦衣玉食膏梁锦绣的，其实这些个惦念的物件，估计真让我送出去都没人要。”

庄老太太努努嘴，对着宋钦昭的背影讲着，话里有嫌弃自然也有怜惜，但也不怕他听到的声量。

“你要是看得中就拿走，看不中也尽可以扔掉，我这外孙，我最是明白，冷心冷情的性子，身边留不住人的，他要是对你不好，你也尽可以把他扔掉，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这话讲得，丛花目瞪口呆。

庄老太太松开握着她的手，把匣子下面的一层隔板抽开，里头琳琅满目堆砌着几打金银首饰。

“这些呢是我年轻时候的嫁妆的一部分，大都是金子做的，款式估摸着早就过了时，你拿去融了或是卖了都成，算是我的见面礼。”

丛花的嘴巴没有合拢，连连摆手说：“这太贵重了……”

庄老太太没觉得有什么，对着她挤兑了一下眼睛，眼皮褶皱堆起来，笑得慈眉善目。

“怕什么，我进棺材的时候总不能穿金戴银的，这些我带不走，不如给了你，年轻姑娘戴首饰总比我这老太太要好看。”

宋钦昭在那头收了线，扭头过来，看见自家外婆和自己带来的姑娘头贴着头，不知讲什么话讲得热烈亲昵，不时漏几声笑。

“聊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庄老太太身手矫健地“啪”一下将匣子合上了，还是那句：“秘密。”

后面走的时候，在车上，宋钦昭问丛花刚才的话题，丛花也秘而不宣的口吻，说匣子里只是些金首饰，没什么特别的。

宋钦昭没问下去，免得她疑心自己舍不得那点儿身外之物，连外婆的赠礼都要拷问似的，只好放过了。

这一遭拜访，倒让丛花在荣城多了个忘年交。

早就退休在家荣养的年纪，庄老太太闲得没事，也来美术馆逛过，多半是找丛花聊天，让她介绍现今时髦的新闻轶事。

后面开了学，丛花依旧去做家教，也常出了周先生的家门，顺势拐进庄老太太的院子里，喝杯热茶或是吃口点心，陪庄老太太聊聊家常，权当是替宋钦昭孝顺老人。

一来二去自然是熟了，庄老太太让她叫自己庄奶奶，有一回宋钦昭知道了，问丛花这是个什么章法。

他的外婆，她叫奶奶，显得太过见外。

丛花耸耸肩：“你论你的，我论我的。”

宋钦昭拿她和庄老太太都没辙儿，只好都由着她们去。

没出两个月，丛花对庄老太太的起居都了解得比宋钦昭要深刻多了，宋钦昭说要去看看外婆，丛花在旁能冷冷来一句，这个时间怕是回到打扰庄奶奶午休，还是不去更显得孝顺，宋钦昭作罢之余无奈极了。

三月，宋钦昭为了公事要出差去美国，回硅谷的创始地。

丛花为了毕业的论文抓耳挠腮，却被告知她也得同去。

签证是让她实习所在的美术馆办的商务签，下签很快，也不知他使了什么门道。

丛花不肯去，他便半骗半哄着，说那硅谷的日落尤其漂亮，后来实在不成，又抱怨式地嘟囔她不想了解他的过去不想参与他的回忆。

天晓得，他去硅谷连连开会，为着联系国内的事务还得日夜颠倒，丛花被拖着去了，索性特意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把学校里的一档子事都扔到脑后，就当散几天心。

闹到最后上了回程的飞机，丛花才有时间同他算账。

“还以为你会带我逛逛你的母校，结果最后是我一个人逛到天黑，要不是棕榈大道很漂亮，我才不肯理会你。”

丛花把两人座椅中间的挡板放下来，气得哼哼。

宋钦昭累得眼中血丝都多了，揉了揉鼻梁眉心，说：“对不起，下次再陪你好好逛，苹果大楼去了吗？”

“小陈带我去了，挺大的，但也没什么意思，只能看看草坪，体验一下VR，半天就逛完了。”

小陈是宋钦昭替她找的向导，很是贴心的年轻学生，和丛花聊得还算投契，走之前还约着下回再来还找她。

最后一天宋钦昭才抽出半天空，领着丛花参观了一圈他在硅谷的公司，他介绍说，最开始只有一小间开间的办公室，后面渐渐做大了，才把几层都租下来。

走廊里遇到的不管什么人种的员工或邻司的合伙人，都面带笑容地称呼他的英文名“Cian”。

在荣城，不少人见了他是恭恭敬敬的。

这里的文化不同，即便是最底层的员工，也可以上来搂着宋钦昭的肩膀问他最近过得如何。

宋钦昭入乡随俗，不知是否是错觉，丛花觉着他在这里更从容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