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赵昭自代州递了一封奏疏至汴京，言辞恳切的请求官家封东宫，定太子。

这是一种态度，也是放弃金匮之盟的信号。

于是，朝中以赵普为首的众官员皆劝谏官家，说着什么不可走先皇之路，乱了祖宗秩序云云。

议储君之事由此正式端上台面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凉透了的茶水，心中只是冷笑，笑那些墙头草，笑那些虚与委蛇的文臣。

可如今楚王赵崇因为惹恼了官家被废为庶人，虽然本来打算送至均州，后来却听闻官家允许赵崇留在汴京，不知是因为我的劝谏，还是因为朝中百官、京中世族上表数日为他求情。

听说官家把赵崇禁足在南宫里，并下了诏令，明言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微微松了口气，心里想着不必长途跋涉去均州，总是好事。

议储，立谁？

朝中吵了好几日，最后问题回到了原点，议储暂且搁置。

就在这光景里，官家为赵僖聘隰州团练使李谦溥的女儿为正妃。

我这才得知，前面曾聘的陆氏因病未能嫁过来，一晃已经一年多了。

彼时说起的时候，我正在赵宜安的府邸里喝茶。

“又是李氏。”

“可能官家真的要换储君了。”赵宜安给我倒茶，滚热的茶水倒在青瓷杯子里，泛起浓郁的茶雾：“李谦溥祖籍晋阳，因着朝中李氏的声望，他攀附同姓郡望实在正常，而他们家跟着父亲从底层上来又算勋旧。”

门阀与勋旧。

我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这一刻，我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恨意。

但好在官家没有明着说换储君，至于内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议储虽然没有后续，过了几日，宫侍却登了燕王府的大门，道官家召见，让我后心泛凉。

崇文殿内，熏香安逸，官家难得没有批阅奏疏，而是执了一本书在看，手边搁着一盏茶，微微冒着热气。

乖觉行礼，官家允我起身。

我低眉顺目坐在椅子上，等官家接下来的话。

可他开口，语气莫名温和了些，不似平日那般冷：“跟着德昭去代州吧。”

去代州？

我不由得挺直了后背，侧过头眸光炯炯地瞧着官家，想判断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想走？”

低眉思索了一番，选了个折中的说辞：“臣妾与德昭确实分别许久，自然希望能一起生活。”

“只是——”

官家拿起青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意味不明的说：“只是什么？”

“只是官家未立太子，臣妾不敢走。”

这一句话，惹得官家抬眸瞧我，幽暗的眼眸里藏着说不出的压迫感，我有些害怕的微微低了头去。

良久，官家唇边溢出一声轻笑来。

“孤头一次觉得，你变得这么大胆了。”

耳听官家的意思不见恼意，倒是多了几分和煦，我也放下了心，颊边亦赔了三分笑：“臣妾入宫五六年，只是学会了如何讲实话。”

“讲实话。”官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语气沉了几分：“你的实话确实讲得极好。”

觉察到官家的含沙射影，我乖觉的闭了嘴，没接话。

良久，屋子里沉寂了片刻，官家又开了口。

“得了，走吧。”官家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疲倦至极：“你与德昭多年，连个子嗣都没有，是孤这个做叔叔没考虑周全。”

“此去代州，好好生活。”

本来听见子嗣两个字，我耳尖发热，又听见这生活二字，突觉心口泛酸。

我拜于地上，对官家恳切拜谢。

诚然，我知道官家为何允我去代州，是赵昭的那封请立太子的奏疏缘故。

赵昭让官家定太子，就是亲手把金匮之盟击碎，以此来向官家换我。

德昭，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傻。

我实在心疼他，在这一刻甚至想抱抱他，可此时我们远隔千里。

走出崇文殿的时候，春日的阳光一贯温暖，殿门口立着一个绛紫色宫衣的青年，意外的是赵昌，不是赵僖。

这小霸王转了性子，不穿那些死贵死贵的衣服了？

“在想什么？”

他头一次和我打招呼的时候这样温和，我实在怀疑他被人夺舍了，故而上下打量两眼，回话迟了些，就惹了他不高兴。

“又在腹诽我什么？”

“不敢不敢。”

赵昌缓了几分脸色，又问我：“今儿怎么进了宫，又要去惠宁宫看徐妃吗？”

他还不知道我和徐瑟瑟决裂的事情，我如实回答：“官家允我跟着德昭去代州了。”

这句话，赵昌的脸色倏然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脚步微微向前了半步，离得我有些近了，甚至能闻见他衣襟上的墨香。

“去代州？”

我小觑他两眼，直言：“对。”

然而并未获得他的半分回应。

良久，春风卷起我腰间的飘带，我也听见他腰间的环佩叮咚作响。

他对我摆了摆手，拇指上带着的碧色扳指在阳光的映照下，发出好看的光泽来，他的手指在上面微微摩搓。

我想起官家，他也有这样一块扳指，想事情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那一日，崇文殿门口，赵昌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我走出殿门。

我看不懂他的眸色，也看不出幽暗眼眸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只知道这偌大的汴京城，我是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