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看着那三个字。那是她的代号。她抓住了贝尔摩德的目光，抓住了那个“上限高得吓人”的评价，然后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了行动组的顶端。她在这段路上为自己挑了一个名字，挑了一个身份，挑了一个接下来几年里会持续扮演的角色。然后她演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她。
他开始逐份阅读那些任务报告。越读越熟悉。那些报告的措辞、结构、信息密度，他其实并不陌生。他在组织内部待了这些年，看过太多行动组成员提交的报告，绝大多数都写得潦草敷衍、东拼西凑。而百利甜的报告，每一份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读起来像在看一份被精心编辑过的情报摘要。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那些夹杂在任务描述之间的、明显是“计划外”的东西。
一份报告里，她在任务目标的生活习惯分析栏末尾添了一句：“此人冰箱里有一盒过期的酸奶，建议以后不要在监控目标家中进食任何东西。”另一次，她在武器检查情况栏下面写了：“本次使用的绳索是从目标阳台晾衣架上直接取用的，质量很好，建议下次还来这家。”还有一份报告在结尾处备注：“路过一家很好喝的奶茶店，在目标公寓楼下向西走第四个路口。推荐焦糖海盐口味，其实我觉得半糖加珍珠就不错，但是伏特加喜欢全糖，加珍珠椰果和布丁，真是好可怕的爱好，我相信他的每一斤体重都不是白长的。”
这些内容单独看像是训练有素的行动人员在任务间隙留下的、无伤大雅的幽默感。但当降谷零把它们全部放在一起通读时，一种微妙的东西浮了上来。那些报告里夹杂的私人痕迹，和她平时在他面前插科打诨时用的措辞、语气、甚至标点习惯，全部对得上。她把她的“人设”写进了任务报告里。而这份人设，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人相信她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开玩笑、会在任务间隙买奶茶的普通人。那些报告像一枚枚盖在文件上的防伪标记，只要有人同时读过她的报告和接触过她本人，就会觉得两者严丝合缝，毫无破绽。而降谷零知道，那些防伪标记是她亲手设计、反复调整过的。她把自己的伪装嵌进了每一份可能被人看到的文字里，让所有试图从纸面上分析她的人，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性格活泼、偶尔不按规矩来、但本质上可靠的行动人员。
他认识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从纸面上能读出来的。
降谷零把这些任务报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起来，然后继续往后翻。随着年份推进，他注意到了一件更加显著的事。体检报告。那些体检报告从未中断过，无论她出多少任务、跑多远的地方，每隔固定时间，总会有一份新的体检记录出现在档案里。那些记录不再像她童年时期那样详细到每一项酶活性，但核心的几个指标始终被监测着。血液成分、神经递质水平、代谢速率、细胞再生能力。这些项目像一串被钉在档案里的、从不缺席的锚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重新测量一次，然后归档。
他翻到百利甜叛逃之后的那部分。组织曾向所有代号成员通报过百利甜叛逃的消息，那封通报的措辞至今仍被很多成员记得。但这份档案里呈现出来的叛逃后续，和那封通报所传递的紧迫感并不完全一致。百利甜叛逃之后，组织确实在追捕她。但档案里那份追捕指令的优先级，比任何一个别的叛逃成员都要低。她的档案里有一段处理意见，措辞极其克制，大意是“追捕行动以监视和定位为主，如遇不可控情形，可执行清除，但须优先确保样本回收”。追捕她的行动持续了一年多，期间发生了将近两位数的代号成员死亡事件。所有死亡人员的名单都在档案里。
降谷零逐一看过那些名字。百利甜在叛逃后反杀了将近两位数的组织代号成员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而现在，这份名单就在他眼前，逐条列出了那些人的代号、死亡日期和死亡地点。他将名单与之前翻阅过的训练营档案做了一次比对。那些名字里，超过三分之二的人都曾出现在训练营的成绩单上。他们是和百利甜同一批从实验室转移到训练营的实验品。降谷零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他不需要百利甜再给他解释什么了。这些人的死亡日期、死亡方式，都指向同一个逻辑。他们在追捕她，而她在清理那些最了解她底细的人。组织收回来的每具尸体，都成了新一轮数据采集的对象。
他闭上眼睛。身后的哈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降谷零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
他开始写报告。每一个字都要精确计算。他必须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基于现有的授权信息，做出了合理的分析和推理，而不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往回拼凑过程。他要让朗姆看到他时觉得：波本很敏锐，波本查到了些东西，波本的反应在他的许可范围之内。而不能让朗姆觉得：波本已经知道了不该他知道的东西，波本必须被处理。
他把第一稿写完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删掉了其中几个过于笃定的推断，把“必然联系”改成了“可能存在关联”，把“可以确认”改成了“有待进一步核实”。他又重新斟酌了几处措辞，确保自己的行文风格保持在中立、克制的标准情报分析体上，没有任何语气上的跳跃和情绪化的色彩。写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那里依然安静得只剩下夜灯的微光和哈罗均匀的呼吸声。百利甜没有出现。但降谷零知道，她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安静地等着这份报告的最后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