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夹在一份训练场周报的附件里。那是一张从高处俯拍的照片，整个训练场尽收眼底：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灰色空地上，摆放着各种简陋的攀爬架、沙坑和障碍物。照片的边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恰好入镜。那是个银发的女孩，年纪大约八九岁，穿着明显偏大的灰色训练服，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圈。她站在场地最边缘的位置，离镜头很远，远到面部细节有些模糊。但降谷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百利甜。那张脸的轮廓以及银发的色泽都和他认识的那个幽灵如出一辙。

可除了那张脸和那头银发，照片里的人和百利甜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的眼神是空的。空得像一间被搬走了所有家具、连灰尘都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屋子。那双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光。她的右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颈侧。那是一个极其平静的姿势，手指按在颈动脉的位置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降谷零想起百利甜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她飘在客厅上方，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俏皮话，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银色烟花。他认识的百利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往外溢着某种过度饱和的生命力。哪怕是在生气，在抱怨，在阴阳怪气地挖苦别人，她都是满的。满得几乎要从那层半透明的躯壳里溢出来。而照片里那个女孩，整个人像一只被倒空了的容器。安静。透明。没有一丝波纹。

降谷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已经在他视网膜上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他最终把它最小化，继续往后翻。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条死亡记录。

记录夹在一组药物实验档案之间，格式与周围的表格完全不同，像是被误归入的。上面只写了一个简短的摘要：死者为训练营外围工作人员，某年某月某日被发现死于训练场西侧围墙附近，死亡原因为“误伤”。记录中没有提及凶器，没有提及具体位置，只在最后一行标注了“已结案”三个字。但那个日期，降谷零对得上。那正好是百利甜档案里出现一段空白之前的最后一个日期。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刚刚完成了一次高强度药物实验，紧接着就是一段没有记录的空白，然后是一个成年人的“误伤死亡”。

降谷零没有在这一点上停留太久。他继续往后翻。大约从百利甜十岁开始，档案中出现了宫野夫妇的名字。那些文件的性质发生了明显变化。体检报告的数量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更加专业、术语堆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检测记录。那些记录上写满了各种酶活性、代谢通量、基因表达水平、神经递质浓度的数值，密密麻麻地挤在表格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蚂蚁。降谷零虽然对生物化学没有深入研究，但一些基本的知识储备足够让他注意到，那些指标中有好几项已经明显偏离了正常人应有的范围。而且是从正常的偏值，偏到了一个他无法判断是否还能被称为“人类”的区间。

其中一份报告的最后有一段手写批注，潦草但内容清晰：“当前状态下，样本对外源性刺激的反应阈值持续下降，建议降低药物干预强度，改用非侵入式检测方法。”落款处是宫野艾莲娜的签名。降谷零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艾莲娜的笔迹，他见过。

这类报告的持续时间大约一年。然后，它们被新的文件取代。那批文件从纸张质量到格式都明显更仓促，像是实验被中断后补档的产物。落款日期集中在十五年前那个事故之后不久。实验室事故。降谷零对照着自己之前检索到的公开摘要，将事故日期和这些补档的时间节点精确地对应了起来。档案的结尾部分，宫野夫妇的名字消失了。那些专业术语也消失了。剩下来的，只有降谷零完全能看懂的东西，训练营的训练记录。

他从头开始看。那些记录很详细，每一项都标注了日期、项目和成绩。但越往后翻，他就越清楚地看到一个事实：那批被从实验室转移到训练营的实验品中，73号的成绩在每一项上、每一次测试中、每一个被量化的维度里，都以一种近乎荒诞的优势碾压着所有同期。力量、速度、耐力、反应、平衡、学习能力，所有指标的第一名，永远只有一个人。他翻过一页又一页，试图在那些表格里找到任何一次例外，任何一次有人能稍微靠近她一点点的记录。但那些名字和数字组成的排名，像一块被精确切割过的梯田，第一名和后面所有人之间的断层，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未缩小过哪怕一寸。

而另一个编号出现在第二名的位置。那个编号他知道。57号。卡鲁瓦。从第一次出现在成绩单上开始，57号就一直在追赶73号，而他的成绩确实足以轻松甩开其余所有人，却始终停留在和73号隔着几乎一个完整评分带的位置上。降谷零在那些成绩单上看了很久。卡鲁瓦和百利甜。同一批实验品，同一个训练营，同一套评分体系。他从她那里得到的只言片语，加上这些冰冷的数字，已经足够解释很多事。但最重要的是，这中间开始出现贝尔摩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