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宥今天是注定休息不好了,伤口还在嘶嘶冒疼气的时候,祁昭越打来了电话。
但没像往常一样连线写作业,这几天祁昭越在晋城可能太忙了,消息总是晚好几个小时才回复,往常晚上的电话连线写作业也好几天没打了。
但祁昭越会发来厚厚一沓学习资料的图片,什么配文都没有,只是在告诉程宥,他一丁点都没放弃。
十二点半,夜深人静。
电话响了一下被接通,愣神的反而是打电话的人。
祁昭越抠着黑水笔,“哎?你还没睡?”
“没呢,”程宥咬着烟,窗外暴雨淅沥潢啷,他盯着黑漆漆的夜忽然来了一句,“祁昭越,你别回来了,在晋城好好考试。”
“瞎胡说,我怎么可能不回来?”祁昭越咂摸了一下程宥的话,越咂摸越不对劲,狐疑起来,“你背着我做什么了?这么不想我回来?”
程宥闷笑,声音带着一点高烧升温的哑,“不是,我是让你在晋城好好考试,等考完试再来宜港玩。”
“嗯。”祁昭越努力撑着眼皮子,不知道是电话话筒的问题还是他耳朵出了毛病,“你这声音...怎么回事?哑了? ”
“没,”程宥用手背贴了下额头,没觉得烫,可能是因为手和额头都烫的缘故。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宜港这两天风大雨多,可能吹着了。”
“... 柜子里面有感冒灵来着,你记得睡前泡一杯... ”
那种无力感又蔓延上来了,一种无法触及电话另一端、无法看见、无法听见也无法触摸那个人,只能在地球另一个角落无力的说着冷暖的话。
无力,迷茫又不知所措。
电话通了半个多小时,程宥借口睡觉才挂了电话,没让祁昭越起疑。
身体的温度越来越烫,程宥趿着拖鞋到小客厅里找药吃,所幸在电视机台下翻着两片退烧药,囫囵吞下,卷着被子睡着了。
外伤引起的高热,虽然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已经退了,但第二天一早醒来人还是恹恹的没精打采。
嗓子甚至比头天更哑,程宥告了假,但还是撑着起身把程小满送去了学校。
万玫没什么不同意的,程宥这个人太特殊了,一方面他是冲击省市状元的人选,另一方面,因为上学期同性恋情曝光的事,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程宥早熟、独立,有分寸,大人当的甚至比许多成年人都要合格。在这一点上,万玫不担心。她担心的是太重的压力会压垮一个少年人的脊梁,毕竟程宥在某种意义上说,还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
白天在出租屋里学习,晚上接程小满回来后,程宥就做公车去了老城区的万佳大超市,老式二八大杠本来就跟个颤颤巍巍的老人似的,经过昨天罗文梁等人的摧残,已经彻底报废了。
程宥从公车上下来,还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爆炸黄的小青年,小青年一脸傲慢,显然是守株待兔来专门等程宥的。
“得罪了我们梁哥,你觉得你还能在宜港这儿混下去?”
小混混“呸”的吐出烟头,三角眼显出油腻的阴狠。小混混似乎也不想真的和程宥发生争执,毕竟他跟程宥打过架,知道这人的狠劲,单打独斗的话,他占不着什么便宜。
小混混威胁完,扬长而去。程宥沉默着一言不发,以为就是单纯的放狠话,到了万佳大超市才知道小混混话里的意思。
“小程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你看今早一直有人在这片逛,递了烟也不走,一问才知道…”张哥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一看罗文梁的小弟们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奇怪的是像程宥这么老实的人居然也会招惹上这些人。
程宥顺着张哥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超市前后有彩虹头们在溜达,这些人在社会上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耍起流氓来有一套。神经大条的挥着棒球棒,好些人都不敢进超市。
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生意,程宥抵着唇咳了一下,“我去问问他们,张哥。”
“诶好,小心点啊,咱们的人也都在这呢,不怕不怕啊。”张哥拍了拍程宥的肩,进超市忙去了。
程宥不知道爆炸头们在这儿晃了多久,但目的只有一个,逼程宥辞职。被开除也好主动辞职也好,反正不能让程宥在这混下去。
罗文梁不动手,但也不会让程宥好过。
程宥请了三天假,不想给超市惹麻烦,但罗文梁的小弟们把契而不舍贯彻到底,在大超市附近混着故意恐吓客人影响生意。
程宥没办法,忍了三天没法子,只能辞了超市的兼职。每月的收入来源一下子断了,只能暂时依靠那点奖学金的存款,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没了超市的工作,程宥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兼职,加上高考逼近,竟然有点分身乏术。
程宥知道祁昭越一直想回来,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被困在晋城了。
祁嘉才病的越来越重,icu里住了大半个月,祁建宗每天都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他没精力管祁昭越,又怕他像之前一样偷偷跑回晋城,就让人看管着祁昭越。
五月中,祁昭越又一次逃跑不成,直接被祁建宗锁到了家里,甚至错过了三模考试。
“你他妈凭什么关我?”噼里啪啦一顿响,祁昭越把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杯子玻璃碎在钢化玻璃上,地上摊着一摊碎玻璃,窗户纹丝不动。“操!”
四下里黑的没有一点光亮,浓墨似的物质把人团团包裹,到处都是窒息一样的死寂,祁昭越觉得这间房间不仅隔绝了空间和时间,甚至还让他有一种被全世界都抛弃的感觉。
五月二十三,祁昭越被关的第十五天,医院传来一个消息,彻底逼疯了祁昭越。
“程宥程宥,我回不去了,祁嘉才病死了……我真的……回不去了……”
祁嘉才死了,急性心肌炎,没抢救回来。
祁昭越只在葬礼当天露过面,葬礼一结束,就又被关了回去。以前有祁嘉才在,祁建宗看不上祁昭越,也不会多去管这个儿子,但现在祁嘉才死了,他最心疼的儿子死了,他就算再不喜欢祁昭越,也不得不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我告诉你祁昭越,你最好断了回去的念头,你是我儿子,现在你弟弟没了,你将来会继承我的家业,将来娶妻生子……”
“我去你妈的娶妻生子!我就是断子绝孙的命。”祁昭越双眼红的可怕,要不是有窗户的栏杆挡着,估计会扑上去撕烂面前的人。
但再凶猛的小兽,被关在笼子里也只能无力又愤怒的嘶吼,绝望、无助,一遍遍在回忆和现实里来回撕扯,直到把自己撕成碎片。要么彻底忘了,要么彻底疯了。
程宥一开始还能打通电话,两三天之后连电话都打不通了,最后直接关机。程宥联系不上祁昭越,更别提杨哲圣他们也联系不上。
说不担心是假的,更何况祁嘉才还病死了。这噩耗突如其来,不仅打蒙了祁昭越,也让程宥惴惴不安。
五月底,程宥在银行往刘康华卡里打了一千块钱。打过去没半个小时,对面来电话了。
“这个月就一千?”
“最近手头有点紧,”程宥没什么情绪,“下个月加倍打过去。”
下个月就是六月,六月高考完,他有十几天的时间可以兼职打工。
“那可不行啊程宥,咱们说好的,这次少一半下次少一半,你当我这高利贷是做慈善啊!”刘康华态度坚决,“明天要是打不上,之前说好的利息可就不是这个数了,怎么着也得加几个数啊。”
慈不慈善程宥不知道,但刘康华是绝对的趁火打劫。
“宽限几天,我想想办法。”
晚上程宥坐在门外的小台阶上抽烟,手机屏幕灭了又被掐亮,给祁昭越打电话是关机,qq 头像是灰的,发消息更是跟石沉大海一样。
半夜三点,手机弹进来一条消息,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六月五号回,勿回短信,祁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