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开始健康生活。”Eva说，“今天先喝完这顿酒。”

“你这个‘明天开始’，听起来很像林墨的风格。”Sarah笑道。

“林墨至少真的开始过。”Eva说，“她虽然经常半途而废，但她确实尝试过很多次。我连尝试都没有。”

“那你今晚回去就可以开始。”Alex说，“先从早睡开始。”

“好。”Eva点点头，“那这顿酒喝完就回去。”

“这顿酒喝完就回去”——这句话，她们每个人都说过，但没有一次真正做到过。

火锅快见底了。Alex叫服务员加了一壶茶，三人从啤酒切换到绿茶，仿佛在进行某种从放纵到克制的仪式。

“所以，”Sarah放下茶杯，“我们对顾老师的策略，需要调整吗？”

“不需要调整策略。”Eva说，“需要调整心态。”

“怎么说？”

“以前我们帮她接项目，考虑的是：这个项目能给她带来多少曝光？多少收入？多少品牌增值？”Eva说，“现在我们应该考虑的是：这个项目会不会干扰她的生活？会不会占用她陪孩子的时间？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那如果有一个项目，收入很高，但需要她频繁出差呢？”Alex问。

“那就不接。”Eva说。

“如果有一个项目，曝光很大，但需要她长时间离开家呢？”

“那也不接。”

“那她靠什么赚钱？”Alex问。

Eva想了想，笑了：“她好像也不缺钱。”

“她确实不缺。”Sarah说，“叶晚和林墨的收入，足够养活整个家庭好几辈子了。顾老师自己的摄影作品也在持续产生收益。她不需要靠接商业项目来维持生计。”

“所以她接项目，纯粹是因为她想接。”Alex总结道。

“对。”Eva点头，“她想接的，我们就帮她好好做。她不想接的，我们就帮她挡掉。就这么简单。”

“这大概是我做过的最轻松的经纪工作。”Sarah笑着说。

“也是最没成就感的工作。”Alex补充道。

“为什么没成就感？”Eva问。

“因为没有挑战性啊。”Alex说，“别的艺人，我们要帮他们争取资源、谈判价格、管理形象、危机公关。顾老师倒好——她不争不抢，形象正面得像个圣人，唯一的危机是‘太受欢迎导致家门口被游客堵住’。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存在的意义是——”Eva想了想，“帮她守住她想要的那份平静。”

Alex和Sarah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举杯。

“为平静干杯。”Alex说。

“为平静干杯。”Sarah说。

“为平静干杯。”Eva说。

夜深了，火锅店要打烊了。三人起身，穿上外套，走出店门。

阿姆斯特丹的冬夜，运河上飘着一层薄雾。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影，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我忽然觉得，”Alex站在运河边，看着对岸那些古老的荷兰山形墙，“我们这些人，天天帮别人实现梦想，但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反而从来没认真想过。”

“你的梦想是什么？”Sarah问。

Alex想了想，说：“我以前觉得，我的梦想是做全欧洲最牛的时尚经纪人。但现在我觉得，我的梦想可能是——十年后，也能拿到一份像顾老师那样的体检报告。”

“那是梦想还是目标？”Eva问。

“梦想和目标有什么区别？”

“目标是你可以规划的，梦想是你只能祈祷的。”Eva说，“体检报告，你可以通过健康饮食和规律运动来改善，所以它是目标，不是梦想。”

“那我的梦想是什么？”Alex陷入了沉思。

“你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慢慢想。”Sarah打了个哈欠，“我先走了，明天还要陪叶晚去巴黎拍一组封面。”

“我也走了。”Eva说，“明天约了顾老师讨论‘顾清点’的授权方案——虽然我知道她大概率会拒绝，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那她如果拒绝了，你怎么跟宿迁那边交代？”Alex问。

“实话实说。”Eva说，“‘顾老师说，不想让更多人穿荧光色紧身衣在她的名字前面摆拍了。’——这理由够充分吗？”

“够充分。”Alex笑了，“而且很有她的风格。”

三人各自散去，消失在阿姆斯特丹冬夜的薄雾中。

运河的水静静地流着，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这座城市见过太多的故事——艺术的、商业的、疯狂的、平凡的——而今晚这三个经纪人的顿悟，不过是无数故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对她们自己来说，这顿火锅，这杯酒，这场对话，或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改变她们看待工作和生活的方式。

毕竟，连最精于计算价值的人，偶尔也会停下来想一想：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计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