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问：“地买在哪。”

方庆宣老实交代，“就在营东二十多里一个叫水东头的地方，从泉家手里买的。”

纪非渝听见了，不置一词，接着吃饭。

方庆宣心中计量一番，还是和盘托出，“我听说那里有斗武的地方，咱们的人没准就被绑在那里。”

纪非渝拿帕子擦手，取了佩剑，戴上护腕。方庆宣早知道泉家设局诱骗水兵，也知道水兵被诱骗去了哪里，他还收了泉家的贿赂。

纪非渝懒得管这事，但他要把中了套的水兵找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裴剑衷饭也不吃了，开始整装。

“师父，我不是去比武。”纪非渝无奈。

“我知道啊，我怕他们害你。”裴剑衷全然理所当然的口吻。

纪非渝更无奈了，除了裴剑衷谁还拿他当小孩，“不要紧，我很快回来。”

“我陪你去。”裴剑衷坚持，把断剑负在背上。

纪非渝深知他师父是个说不听的，只得随他。三人上了马，走到辕门门口，苏集赶上来递给纪非渝一卷书函，是下落不明的水兵名单，纪非渝数了一下，二十二个。

纪非渝只穿着家常衣裳，也丝毫没有叫人的意思，方庆宣心道不会就他们三个人去吧，几次问点哪处的人马？纪非渝都不搭理，他也只好收了声在前领路。

三人各有心事，没人闲话，一路沿着田垄奔驰，很快看见村落出现在天际。

纪非渝驻马听了片刻，没有埋伏，于是直接骑马进村。村里境况比胥京好得多，阡陌纵横，房舍俨然，沿街也有不少开门迎客的酒楼饭馆，路上却没有污水骡粪，只有乡间泥土与新柳的味道。

方庆宣在这里有门路，径自进酒楼找人，片刻带着一个贼眉鼠目的年轻男子出来。那年轻男子睡得两只眼里都是干眦垢，眼圈青黑，面色焦黄，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竟是宿醉未醒的样子。他倒是有点识人的本事，两只眼睛贼溜溜一转，就知今日事主是纪非渝。一出门就不住地朝纪非渝拱手，“久见，久见了。”

方庆宣知道纪非渝为人冷僻，忙给他搭话，“这是扁地蛇，一向在附近街面上游走——这是我们纪大人。”

扁地蛇这才看清纪非渝的模样，呆道：“纪大人。”

方庆宣见他直勾勾地看着纪非渝，一阵牙碜，忙道：“大人听说这里有人比武，捎带来来看一眼，还不快领我们去。”

“不巧了这是——”，扁地蛇立即笑起来，“昨夜的武庠刚刚才散，下场傍晚才开，还有大半日的功夫。不若这样，我请各位大人吃茶喝酒，消遣一番，等吃罢了午饭再去看武庠如何？”

纪非渝下马，那扁地蛇便立即顺杆上给他牵马，先帮他把马栓在酒楼门口，又在前引着他向酒楼里靠窗的桌上坐，一面用自己的衣裳给他擦桌子，一面高声喊店家赶紧上茶点来，有贵客。

几人入座，店家上了热茶，又攒出几个什锦冷盘，扁地蛇就叫拉上屏风，殷切地给几人倒上茶，就开始口若悬河地卖弄起来。一会说他是泉家子孙，家里广有良田，这酒楼里也有他的股；一会说他在胥京处处留情，颇有些风流韵事；一会又说纪大人和那些行伍人士大不一样，倒像是瀛洲的公子，是第一流的美人。

方庆宣听得头皮发麻，频频用屁股带着椅子桌外挪，当真怕纪非渝忽然发难把人脑袋砍飞出去，到时候别把血弄他身上......

纪非渝不仅没动手杀人，还用两只眼睛看着扁地蛇认真听他说话，那扁地蛇见他竟然舍得看自己，说地更起劲了，半真半假地把自己底细抖了个干净。

原来泉氏本不姓泉，很久以前这里还被称为华胥国的时候，人人自耕自食，无君、无臣、无姓，后来有人能与神明相通，成了祭司，便姓了风；再后来有人极擅买卖调度，在市井中成立“泉府”，专管收购调配，便姓了泉。如今的泉氏便是泉府后人，凡是祖上入过泉府的都可以姓泉，他们彼此不是亲戚，而是同僚。

纪非渝等他差不多全交代完了，才道：“武庠怎么回事？”

这还是他头一回对扁地蛇说话，扁地蛇扒在桌上尽力往纪非渝那边靠，桌缘抵着他胸骨，恨不得把自己镶桌子里，笑道：“啊，就是乡间消遣的小玩意儿，两个人捉对厮杀，到死为止，村里人花一点钱就能进去看看热闹，赚一点门券钱而已，你想去看一看不？”

他口气黏腻地连旁边发呆的裴剑衷都感到不对，点心也不吃了，转过头来盯着扁地蛇。方庆宣腾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沉声道：“走，快走，我们急着看武庠。”

“急吗？着急吗？走走走”，扁地蛇赶紧站起来引路，“这还不到时候，我有门路，咱们先进去转转。你看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就带你们进去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