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当兵的好。我娘家兄弟也想当兵，没选上。”

“当兵苦。”

“苦也值。”大嫂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有工资，有粮本，比在土里刨食强。”

夏知春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头看窗外。田里的麦子一片连着一片，黄得晃眼。她忽然想起青山村的麦地，想起自己蹲在地头薅草，想起赵铁柱趴在栏杆上数猪。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她笑了笑，转过头，接着看窗外。

她摸了摸手心的叶子印记。

这一年，她靠这个印记，养猪、种药、攒钱，把一家人从倒挂户的泥里拽了出来。

从今往后，她要靠这个印记，在北边那个陌生的地方，再扎一次根。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到丰城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背着帆布包，跟着人流往外走。车站不大，出站口挤满了人。

她站在门口，四下里看了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顾长河站在出站口外面，穿着军装，腰板挺直，正踮着脚往里看。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看了一眼。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她跟前，站定，伸手，把她肩上的帆布包接了过去。

“到了。”

“到了。”

他看着她，眉头皱起来：“怎么瘦了？”

“坐火车，吃不下。”

“走。回去给你做饭。”

她跟着他往外走。走出车站，晚风一吹，带着一股北边特有的干爽。

“远不远？”她问。

“不远。坐公交，四站地。”

“部队里，好相处不？”

“好相处。”他说，“我跟他们说了，我媳妇来了，谁要是欺负她，我跟他没完。”

“你这不是吓唬人吗。”

“吓唬什么。”他一本正经，“我说真的。”

她忍不住笑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商店的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光。

“这儿比咱镇上热闹。”她说。

“嗯。等休息，我带你逛逛。”

“有供销社吗？”

“有，比咱公社的大。”

“那挺好。”

他看着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知春。”

“嗯？”

“往后，这儿就是家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嗯。”她说，“回家。”

家属院在营地后面，一排平房，红砖墙，灰瓦顶，门前种着一排杨树。

顾长河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间半。外屋摆着一张方桌、两个板凳、一个煤炉，里屋一张木板床，一床军被，叠得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一样。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搪瓷缸子。

“简陋。”他把包放下，“慢慢添。”

夏知春站在屋子中间，四下里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啥？”

“我在青山村，住的也是这么一间屋。”她说，“刚去的时候，炕硬得硌人，被子补丁摞补丁。”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张木板床，“这床，比炕软。”

“回头我找人，给你盘个炕。”

“不用。”她转过身，看着他，“这样挺好。”

顾长河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知春，往后，这个家，你当。”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一年前他也说过。那时候她刚嫁给他，他初七归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她手里，说：“往后这个家，你当。”

那时候她心里还没底。

现在，她把帆布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账册和那支护手钢笔。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

“行。”她说，“我当。”

窗外，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北边的风，比青山村的风硬。可吹在脸上，她觉得踏实。

她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的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翻过那些山，过了那些河，有个叫青山村的地方。

那里有她爹娘，有她大嫂，有穗穗，有赵德柱，有赵铁柱，有一片她亲手种下的黄芪。

那些黄芪，三年后就会收第一茬。

到那时候，她再回去看。

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前面那个人的脚步。

夜色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慢慢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