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张巧珍正挺着肚子在柜台后头算账，王嫂子在旁边招呼客人。看见她进来，张巧珍抬起头：“都交代完了？”

“差不多了。”

“你这一走，我这心里也没底。”张巧珍摸了摸肚子，“我这眼看就要生了，到时候还得歇一阵。”

“嫂子，代销点的账你都摸熟了，王嫂子待客也是一把好手。我不在，你们俩照样转。”

“话是这么说……”

“再说了，我走了，这代销点迟早得有人管。你们先管着，队里要是定了人，你们再交。”

张巧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走之前还替我们操心。”

从代销点出来，她又去了趟姥姥家。

姥姥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北边冷不冷，问她吃不吃得惯。临走，姥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两双袜子，姥姥给你纳的。路上穿。”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眼圈红了。

“姥，我以后回来看你。”

“看啥看，路远。”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姥，你身子骨要好好的。”

“我好着呢。”姥姥笑，“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反倒要操心。”

从姥姥家回来，她去公社办了户口迁移。

办事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他把迁移证递给她，嘱咐了一句：“到了那边，先去派出所落户，别拖。”

“知道了。”

她把迁移证折好，贴身放着。这张纸一交出去，她在青山村的根，就算拔了一半。

回村的路上，她碰见李会计。李会计正扛着半袋种子往大队部走，看见她，停下来。

“迁移证办了？”

“办了。”

“办了好。”李会计把袋子往肩上颠了颠，“人往高处走。你这丫头，不该困在村里。”

“李叔，账上的事……”

“有我呢。”李会计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知春，往后你要是回来，记得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一定来。”

三月中旬，大嫂生了。

是个闺女，七斤二两，哭声响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夏丰收在产房外头转了半宿，听见哭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站起来。王春花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像她爹，眉眼像她爹。”

夏知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哥，你抱抱。”

夏丰收伸出手，抖得厉害，把孩子接过去，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

“你放松点。”夏知春说，“孩子又不咬人。”

“我怕摔着她。”

“你这样才容易摔。”

王春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爹当年抱你，也是这样。”

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穗穗”。

“穗穗？”张巧珍躺在床上，虚弱地笑，“啥意思？”

“麦穗的穗。咱庄稼人，就图个五谷丰登。”

“好。”张巧珍说，“就叫穗穗。”

晚上，她坐在灯下，铺开信纸，给顾长河的爷爷写信。

这封信，她写得很慢。

“爷爷：我是知春。长河跟我说，您身体好些了，能下地走两步了，我听了心里高兴。”

“我跟长河成亲一年了，他一直待我好。家里爹娘也好，大哥大嫂也好，您放心。”

“有件事跟您说，部队批了随军，我六月之前过去。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跟长河回去看您。”

“您要保重身体。等我们回去。”

写完，她看了两遍，又添了一句：“镯子我收着呢，天天戴着。谢谢爷爷。”

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她托人把信捎到镇上邮局。

回来的路上，她绕到后山，在地头站了一会儿。

黄芪苗已经冒头了，嫩绿的一片，风一吹，轻轻地晃。

再过三年，这片地就能收第一茬黄芪了。

她蹲下去，扒开一株苗根边的土，看见白生生的根须，扎得深。

她把手上的土拍了拍，站起来。

这片地，往后就不归她管了。

可她知道，它会好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