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春正踩着凳子系绳子，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三婶，摘不摘的，得看货。您要是得闲，秋后帮着来数猪，我给您记工分。”

周围人哄地一笑。郑翠花脸一沉，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扭头走了。

晚上，夏长军把她叫到家里。大娘李翠莲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推到她跟前。夏长军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先点了根烟。

“合同我看了。”他说，“写得不错。可你想过没有，这牌子一挂，盯着咱村的就不止一个李家营了。”

“我想过。”

“想过就好。”夏长军吸了口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你说话做事，留三分。账要做得比现在更细，细到谁翻都翻不出错来。”

“我记下了，大伯。”

“还有，”夏长军把烟摁灭，“李家营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要是明着来，好办；怕的是暗着来。”

话说到这儿，院外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李家营的会计，姓吴，四十来岁，脸黑，一笑一口黄牙，手里提着两瓶酒、一包点心，进门就喊：“老夏书记在家没？我来串个门。”

夏长军和夏知春对看了一眼。

吴会计坐下，东拉西扯了半天，说李家营今年的猪养得也不错，就是销路没门路，说他们支书一直佩服青山村，说夏知春这姑娘有本事。绕了足有半个钟头，才绕到正题上。

“知春姑娘，”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支书说了，想请你去给我们指导指导。不用常去，一个月去两趟，看看猪、看看药苗，指点指点就行。一个月，三十块钱，现钱，不用工分。”

三十块。夏知春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壮劳力在队里干一年，分红也就这个数。

夏长军没说话，端着茶缸子，眼皮都没抬。

夏知春笑了笑：“吴会计，您这话我领了。可这事我做不了主。”

“咋做不了主？你自个儿的手艺。”

“苗是队里的，地是队里的，技术是从收购站学的。”她一条一条掰着说，“我要是私下应了您，回头侯站长问起来，我怎么说？再说了，我们村刚签了协议，头一批货还没交，我这时候往李家营跑，德柱伯能拿扫帚把我打出来。”

吴会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那……那要不等秋后？”

“秋后再说秋后的话。”夏知春站起来，给他续了碗水，“吴会计，酒您拿回去，我们村有规矩，办事不收礼。您要是真想学，等我们头一批货交了，我照着协议上的法子，把账和料方抄一份给你们，不收钱。都是公社的地界，谁富了不是富。”

吴会计脸上的笑这回是真挂不住了。他坐了坐，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知春姑娘，话别说太满。秋后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人走了，院门关上。夏长军这才开口：“最后那句，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是要动手了。”夏长军站起来，把茶缸子里的水泼在墙根，“从明儿起，药田夜里得有人看。猪场那边，让铁柱多起两回。”

夏知春应了一声。

回到自己屋里，已经快半夜了。她刚坐下，就看见炕桌上搁着一封信，是娘白天替她收的。信封上是顾长河的字，端正规矩。

她拆开。

信不长。说部队下个月要拉练，一走三个月，原定开春的探亲假，怕是要推到明年。说让她别等，家里的事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找大伯。末尾写了一句：等拉练完了，我争取早点回来。

她把信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清清楚楚。

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她也知道，他是当兵的，部队上的事，由不得他。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上了后山。

黄芪长到膝盖高了，黄芩也齐腰，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叶子翻着白。她蹲下去，一棵一棵看过去，看到靠里那几垄黄芩时，手停住了。

叶背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腻乎乎的，用手一捻，黏手。

蚜虫。

她心里咯噔一下。头一批货，秋天就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