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她就起草了申请，赵德柱过目后点了头。申请写得极清楚：资金用途、筹集方式、还本和分配办法、账目公开承诺。末尾落上生产队的名头，赵德柱从抽屉里翻出印章盖了上去。

第二天，赵德柱去公社，把申请当面交到刘主任手里。等批复那几天，夏知春心里其实并不踏实，方案再好，上面不点头也白搭。还好，批文没等多久就下来了。公社的批复意见就一句：原则同意，望注重自愿原则，不得摊派，账目务必公开，接受社员群众监督。赵德柱把批文揣回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转头就来找夏知春了。

夏知春接过批复，悬了几天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德柱伯，还有一件事。这个方案要落地，得有人先带头。我家先投四十，等告示贴出去，头一个交钱。”

赵德柱有些意外：“你家的日子也不算宽裕，长河在部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正因为这样，我更要把家里撑起来。”夏知春说，“猪场办好了是全队的事，我家带头，乡亲们才敢跟进。我不先把自己搁进去，怎么好开口请别人掏钱？”

赵德柱点了点头：“行，你有这个心，我老赵也陪一份，投二十。”

下午，赵德柱就把告示贴在了大队部墙上。

为扩大集体猪场，增加集体收益与社员收入，经公社批准，现向本队社员自愿筹集生产资金。资金用于猪舍维修、猪苗购置、饲料储备。所筹资金列入生产队账目，年底猪出售后先行返还本金，再按投入比例进行收益分配。账目张榜公布，欢迎社员参与监督。

消息在村里传开，有人动心，有人观望，也有人背后嘀咕：“说是自愿，谁知道啊？”

大队的门帘被掀起一角，大嫂张巧珍进来了。

“德柱伯也在。”大嫂打了个招呼，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听知春说队里要集资，我和她大哥商量了，这是当初我娘给我的压箱底，本想着攒着添头牲口，不如投到队里，支持咱们大队，年底还能多分点红。”

夏知春愣住了：“大嫂，这钱……”

“我第一个报名。”张巧珍说，“我和你大哥说好了，多投点，年底多分点，总比放在箱底强。”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德柱本来靠着墙，听了这话直起身来，看了张巧珍一眼：“老夏家娶了这个媳妇，真是烧了高香的。”

夏知春压下了眼底的热意，她知道这是哥嫂想支持她的工作，才第一个报名，给大家打打样。夏知春笑了：“大嫂，你来晚了，我今儿头晌刚跟德柱伯说了，我投四十，你排第二了。”

大嫂一瞪眼：“你个小丫头，手脚倒快。”说着把钱往前一推，“那我也不甘人后，五十，我和你哥投五十。”

夏知春拿起桌上的笔写了一张收据：“兹收到夏丰收家自愿投资款五十元，用于猪场建设，年底按投入比例分配收益。”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找赵德柱盖了章，双手递给大嫂，“收据大嫂你拿着。”

张巧珍接过收据，看都没看就放进怀里，笑了笑：“妹子别急，这是好事，这两天肯定得老多人来找你了。”

有了自家人带头，后面的人就动起来了。王嫂子投了二十，孙婶子投了十五，连村西头一向抠门的刘二叔都投了十块。没几天，陆陆续续凑了两百多块。赵德柱在大会上公布了投资名单和金额，念完了，他把单子往墙上一贴：“都看清了，有记错的现在提。”

夏知春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墙上那张单子，笑了。她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遥远的山村里，终于排上了用场。

惊蛰一过，地皮化冻，修圈、备料、清栏的活就动了起来。夏知春把男劳力安排去修圈，妇女劳力安排铡草、备料，她自己拿着个本子，一处一处转，一处一处记。

动工前，赵德柱把队里几个管事的叫到大队部，让夏知春把今年的规矩说一说。夏知春拿出几张纸，一张一张铺在桌子上。

“去年猪场的教训，大家伙儿也都看见了。今年我定了几条规矩，也请各位叔伯帮忙把把关，看有没有遗漏的。”她看了看在场的人，“第一条，统一标准，不搞特殊。谁家的猪、谁经手的料，都按一个标准来。不收人情猪，不卖人情料，是啥样就是啥样。”

没人吭声。去年孙耀宗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第二条，奖惩分明。年底出栏的时候，猪养得好的，工分多记，有奖励。糟蹋料、不上心的，扣工分。”她顿了顿，“这一条，绝对不讲情面。”

赵德柱把单子拿过去，凑着光看了看，放回桌上：“应该的。”

“第三条，账目公开。猪场的进出、料钱、猪苗钱，每个月队里公布一次。钱花在哪都摆在明面上，谁都能看，谁都能查。”她顿了顿，“还有第四条，社员的投资款单独列账，年底猪卖了，先还本，再分配收益。分了多少钱，贴在队部墙上，接受大家伙儿监督。”

屋里有人小声叨咕：“没啥意见，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赵德柱看了眼众人，没人提出异议，便拍了板：“就这么定了。”

夏知春从大队部出来，太阳已经西斜。她站在院子里朝猪场那边望了一眼，新修的圈墙已经起了半截，料棚的柱子也立起来了。开春的风吹过来，还带着点凉意，但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冬天的刺骨。

她想着这次给长河写信，就能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代销点有了帮手，猪场也越来越规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