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春坐在炕沿上。红底绿花的被面，铺得整整齐齐，按照习俗，被下还放了花生。桌上燃着一对红烛，光晕在墙上轻轻晃着，照得窗纸上的红影一明一暗。

她听到脚步声，心跳突然快起来。顾长河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气，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军大衣脱了挂在门后，才走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指节发白。他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知春，”他叫了她一声，声音轻柔，“你怕我？”

夏知春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下：“咱们聊会天。”

他就坐在那儿，跟她说起话来。说他在部队这些年的事，说新兵连怎么熬过来的，说演习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说他们营房后头种了一排杨树，秋天落叶能铺满一地。

她一开始还紧张，攥着手指不敢松开。后来她也渐渐放松下来，也跟他说起自己。说猪场，说孙耀宗来卡他们、她怎么把他顶回去的，说赵德柱让她管代销点。他听她说这些，眼睛里有笑意：“我媳妇顶能干。”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通了，小声岔开话题：“你刚说……爷爷让你带了东西？”

他起身去门口的帆布包里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盒子。他在她面前打开，是一对颜色温润的玉镯。看起来就是保存很好的老物件。

“爷爷说，这是他奶奶传下来的，传了好几辈了。他让我带给你，说东西先给孙媳妇，等他身子好些，再来看你。”

夏知春看着那对玉镯，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轻轻接过来，抚摸了一下，触感温凉。在福利院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专门留给她的，更没有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隔着千里远，把传了几辈的心意交到她手上。穿书后，她有了爹娘，有了血脉相连的家人，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她以为已经把从前那个孤零零的自己忘掉了。可这一刻，握着这对沉甸甸的镯子，她忽然明白，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小女孩了。

她眨了眨眼，把泪意憋了回去：“……爷爷对我真好。”她小声说，“可我还没见过他。”

“以后会见到的。”他说，“等我有长假，带你回去。”

她把镯子小心放进抽屉里，又坐回炕沿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说话。外面的雪下得大了起来，沙沙地打在窗纸上。烛火微微跳动着，在墙上拉出两个人的影子。

“你还怕我吗？”他问。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顾长河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粗糙、温热、带着薄茧。她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写信的？”他问。

“开春……猪场刚办起来那会儿。”

“我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部队刚拉练完，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他说，“我蹲在营房门口，把信读完了，那会儿我就想，这个姑娘，心眼实。”

她低着头，心里怦怦地跳，嘴上却嗔了一句：“谁给你写信就心眼实了？”

耳边传来顾长河轻笑的声音。

“我不怕你了。”她砖头看向他的眼睛，说道。

红烛轻轻爆了一下烛花。他伸手，把灯灭了。

她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粗糙的手握住了她，十指慢慢扣紧。

她心里最后那一点忐忑和陌生，在黑暗里慢慢融化了。

世界是安静的。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他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