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推辞，站了站：“叔，我叫夏知春，青山村的。”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青山村？”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确定，“……记住了。以后叫我柴叔就行。”

他把“青山村”三个字说得很慢。

夏知春心里动了一下，想再问，老头已经转过身去，摆摆手：“路上小心。”

回到家，天快黑了。她娘正蹲在灶间门口拾掇粉条，见她回来，赶忙接过东西，给她捂了捂手：“回来了？供销社人多不？”

“多，排队排到门外头。”

“对了，你赵婶下午来串门，说她侄女年前要办喜事，男方家是邻县的，年前就来接人。”

夏知春“嗯”了一声，不知她娘提这个做什么。

她娘也不卖关子，拍掉手上的菜叶：“我说那敢情好。我家知春也有信儿了，过年前后，兴许也要办喜事哩。”

夏知春脸一下子热了：“娘，你瞎说啥。”

“娘可不是瞎说。”她娘眼里带着笑，“长河过年回来，你们差不多就能办事了。”

她说着，又蹲下去拾掇粉条，声音低了些：“我就是高兴。日子好过了，人也该齐整了。”

村里越来越有年味了。

队部墙上贴了分红明细，村东头几家开始扫尘，西头院子飘出蒸糕的香气。不知谁家孩子提前放了几个小炮仗，在巷子里“啪”地炸开，逗得一片笑骂。

夏知春帮娘和嫂子收拾房子、蒸豆包，忙得脚不沾地。

傍晚，她从孙大婶家帮着算完账回来，碰见赵德柱蹲在队部门口抽旱烟。

“知春啊，”赵德柱站起身，“明儿早来趟队部，有个事跟你说。”

第二天，她到队部的时候，赵德柱正坐在炉子边烤火，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他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猪场这半年办得不赖，今年队里分红比往年多了两成。队委开会，想明年开春把猪场扩一扩，再进十头猪苗。猪场还是你管，你拿主意。”

夏知春心里有数：“猪场我接着干。可德柱伯，光养猪还不够，队里来年还有别的打算没有？”

赵德柱看了她一眼：“叫你来，正为这个。过了年，公社开劳模表彰会，队委商量了，报你上去。你准备准备，写个材料。”

夏知春一愣：“报我？”

“就报你。”赵德柱说，“养猪也是劳动。今年咱大队的猪养得怎么样，镇上谁不知道？不报你报谁？”

她沉默了。

她想起公社那间办公室，想起孙耀宗那句“往后我指定好好关照”。

这个表彰会一上，她夏知春就不再只是一个喂猪的农村姑娘了。

“谢谢德柱伯。那我准备准备。”

“还有件事。”赵德柱又补了一句，“队里想盘个代销点，就在村东头老保管室那两间屋。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省得村里人买包盐还得跑公社。队里出本钱。我思来想去，你脑子活，识文断字又会算账，年后你把代销点管起来，兼着记工员的活。等捋顺了，再交给旁人。”

夏知春想了想：“记账管钱我不怵。可这是跟全村人打交道，有人赊账抹不开脸，有人说工分记错了要掰扯，到时候可是得罪人。”

“按规矩办，我支持你。”赵德柱把烟杆往桌上一磕，“只要你的规矩站得住，我跟你一块儿站。”

她心里踏实了，点了点头：“那我干。”

从队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炊烟升起来，混着零星的爆竹声。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那沓钱还贴着肉，热乎乎的。加上卖参的钱，她算了算，够扯几身新衣裳，够买一对暖水瓶，够给爹打一壶好酒。

够了。

她裹紧围巾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

她想起柴叔听见“青山村”三个字时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听一个陌生的村名，倒像是在听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推门进去。

屋里灯亮着，灶间飘出粥米的香气。她娘在灶前忙活：“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炖了酸菜，还蒸了豆包。”

“哎。”她应了一声。

再有几天，就是年了。

过了这个年，她就是顾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