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后院自己养的那头，也到了出栏的时候。这回她没找孙耀宗，直接托人找食品站老收购员老方来看了看。老方是个实诚人，看了猪，按一等收了，称完重算了钱，还跟她交代了两句下回怎么挑猪苗的窍门。

她把钱拿回家，往娘手里一塞。她娘吓了一跳：“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猪的。”她笑，“咱家那头猪，养了快一年了，该卖了。”

她娘愣愣地看了看手里的钱，足足有60块，又看了看她，眼眶发红：“你这孩子……”她把钱折好，抹了把眼睛“先攒着。往后你出嫁，娘给你添妆。”

夏知春脸一热：“娘，你说这个干啥。这是给咱家改善生活的，啥嫁妆啊……”

她娘不理她，转身去灶台：“今儿给你卧俩鸡蛋。”

那几天，村里人都在说猪场的事。孙大婶逢人就讲：“你们是没看见孙收购员那脸，跟锅底似的。”刘二嫂也笑：“他卡人家，人家卡他，这叫一物降一物。”赵铁柱更是逢人就说他知春姐多厉害，说得唾沫横飞。

夏知春没跟着说什么。猪卖完了，秋料要囤，圈要起底垫新土，入冬前还得糊草帘子。她带着人忙了几天，把猪场里里外外归置了一遍，心里才踏实下来。

这天晚上，她趴在炕上，想起自上次给顾长河回信后，还没收到他的消息。大概也是这阵子忙吧，她想着鞋子也做好了，就再写一封信捎给他吧。“……队里的猪卖了好价钱，咱家那头也卖了。你不用挂念。天气冷了，你那边比咱家这边冷得早，我跟娘学做了鞋，给你做了两双，底子纳得厚，应该耐穿。你要是穿着合脚，就写信告诉我一声。”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安心在部队待着，不用总省着往家里捎东西。”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两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帮絮得厚墩墩的。

第二天晌午，她娘帮她把东西包好，递给她：“去公社邮局，顺带把这半框鸡蛋给你姥姥家捎去。”夏知春应了一声，推上自行车出了门。

邮局的人把包裹过了秤，她看着那包东西被塞进邮袋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心里多了些许惦念。

北边，顾长河的部队营房外头，西北风刮了三天，这天傍晚才停。

长达两个月的演习刚结束，他风尘仆仆的从训练场上回来，正要倒碗水喝，通信员在门口喊：“顾营长，有你的包裹！”

他愣了一下，放下碗出去。通信员递过来一个蓝布包，外头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他签了字，抱着包裹往回走，还没进宿舍门，迎面撞上几个下操回来的战友。

“哟，长河哥，啥东西？”排头的战士眼尖，一眼就瞅见他怀里的包裹，“家里寄的吧？”

顾长河“嗯”了一声，没多说，侧身要进门。后头几个挤上来：“打开看看呗，是不是你对象寄来的？上回你收到信，笑了一下午，这回包这么大，准有好事！”

几个人哄笑起来。顾长河的耳根有点发热，嘴上不搭茬，在铺边坐下，慢腾腾地解开麻绳。蓝布掀开，一封信在最上面。信底下，是两双簇新的布鞋。

不知道谁先“哦”了一声，几个战友全凑过来了：“乖乖，这鞋底纳得可真厚实！”“这针脚可真齐整。”“营长，你对象手真巧。”

教导员看到这群毛头小子聚在门口，走过来拨开人群，低头看了看那鞋，又看了看顾长河的脸，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人长河的事，你们瞎操什么心。都散了都散了。”人散了，他又拍了顾长河后脑一下，“行啊小子，有福气。”

顾长河耳根烧得厉害，绷着脸把鞋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等人都走了，他才又把鞋拿出来，坐回铺边，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把鞋放回枕头底下，拿上信，出了门。站在操场边的矮墙下，北风嗖嗖的，他靠在墙边，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亮，把信纸展开。

信读了半截，他嘴角自己弯了起来，把信纸叠起来，揣进怀里。晚上熄灯，他趴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光给她写回信。

“知春：信和鞋都收到了。鞋我试了，正好合脚。没舍得穿，收在柜子里了，等过年回家再穿。你别太累，猪场的事能干多少干多少，不争这朝夕的功夫。”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演习的事连着了两个月，回信也耽误了。可那些日子涉及部队的行动，不能往外说，说了只能让她白担心。他索性一个字没提，只写了些寻常话。

想跟她说的话还有不少，可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过了好一阵，他才接着写：

“咱们的结婚审批已经下来了，探亲假也批了。我打算先回老家看看爷爷，陪他住两天，再动身去青山村。年前肯定能到。”

他写完这行字，感觉脸上要冒火了。静悄悄的宿舍里，手电筒的光照在信纸上，白晃晃的。他放下笔，抬手捂住脸，掌心的热意像是要把手心烫伤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青白的光。那片光往南，隔了不知道多少里，大约也会照着她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