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孙耀宗骑出村口，赵德柱冲着那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前回来还好好的，这回就卡上了？谁得罪他了？”

夏知春心知肚明，她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土路尽头，有了新的盘算。

赵德柱转头看向她：“知春，这事你看咋办？他说半个月后再来，万一还说膘不够，咱这猪就砸手里了。”

夏知春看着圈里的肥猪：“德柱伯，这猪膘够不够，咱们心里有数。孙耀宗今天不是冲着猪来的。”

赵德柱一愣：“冲谁？”

“冲谁，您想想王婶子是谁的亲戚。”没有确凿的证据，夏知春便没有把陆绍谦扯进来，只道孙耀宗是为了给自己和亲戚报仇。“上回他来我家要方子，我都给了他一份了。后来方子过了明路，交了队里，他丢了这个‘推广有功’的名头。再加上王婶子上次被罚，新仇旧恨，他总得找个地方出气。今天压级，就是给咱看的。”

赵德柱握拳锤了两下栅栏：“那你刚才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是有啥打算？真等半个月？”

“等。”夏知春说，“但不能干等。”

赵德柱抬眼：“啥意思？”

“他嘴上说膘不够，可咱的猪完全是符合标准的。这一小阵，我把料再调一调，让猪再窜一窜，膘就摆在那儿，他想睁眼说瞎话，也得掂量掂量。”

赵德柱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万一他到时候还说不够呢？他那嘴一张一闭的，咱有啥办法？”

“有。”夏知春说，“从明天起，猪场的账咱们都记账，哪天上料、哪天喂水、猪多重、膘情咋样，都写清楚，德柱伯你每次开会也都给大家汇报下。他孙耀宗要是再来压级，咱就拿着这本账去找公社，找食品站的站长，咱这本里都是证据，让他们评理。再说咱的猪是集体猪场的猪，他这是损害咱们集体的利益。他卡得了咱一回两回，还敢拿着账本跟领导瞎说？”

赵德柱听到“账本”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咱留证据？”

“也不算啥证据。”夏知春笑了笑，“就是照着规矩办事，等到时候咱把这账往上一递，他孙耀宗不是说按标准吗，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赵德柱来回走了两趟，站定：“这法子行，还占理。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可这心里头有章法。”他拍了拍猪圈栅栏，“猪的事你管，账的事你也管，队里那头我去说。他孙耀宗要是再来找茬，这回咱不惯着他。”

夏知春应了一声。

回到猪场，她先把料棚重新归置了一遍，又蹲在圈边看了好一阵猪的吃食情况，心里盘算着这半个月怎么把料比再调一调。

第二天起，她身上多了个小本子。喂料记一笔，换水记一笔，猪的长势隔三天称一回，一五一十写在上头。孙大婶笑她：“你这是养猪还是算账？还记上了。”夏知春笑笑：“记上心里有数。”

就这么过了几天。那口气虽说还没完全咽下去，但心里有谱就不慌了。

这天晚上，她娘在灶间给她留了饭，她扒了两口，就着灯把针线笸箩搬到了炕上。

纳鞋底是个细活。她捏着针，低头扎下去，扎了几针，心反而静下来了。

这双鞋，她跟着娘学会的时候就想过了，是给远方那个人做的。

他走的时候是前年开春，脚上那双布鞋是她娘连夜赶的，底子纳得厚，说北边地冻，薄了不顶用。如今已到秋天，那双鞋不知道是否还在穿。

她娘推门进来，见她又在灯底下坐着，笑了一声：“这不年不节的，又做鞋？”

“鞋底厚，要多纳几趟。”她笑着应道。

她娘走到炕边，弯下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半截鞋底：“这针脚可比你刚学时，纳得密实多了。”

她娘在炕沿坐下：“你这孩子，从小手就巧。以前娘说要教你，还不乐意学，现在到底是长大了，做得这样好。”

“娘……”

“我什么我。”她娘笑了一声，“等你做好了，寄信的时候一块儿给他寄过去呗。”

夏知春没再吱声，低头又戳了一针。近来那些烦心事，都暂且搁在了一边，只剩下针尖穿过鞋底噗噗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