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行成离开清凉殿后，侍官为今上打起了御帘，放阳光照进。轻尘于堂内轻舞，犹如微光闪烁。今上再次将所有人都挥退，只他一人独留。

往廊外望去，中庭之中的樱树一片翠绿，樱果累累。

「定子，」今上对着虚空，问，「你我死生不复相见，可是因为，天命早有所料，朕，无颜见你？」

先皇后定子的兄弟藤原隆家以自身的权位作交换，又弃了敦康亲王，方换来合家平安退隐与两位内亲王的富贵自由。然而，今上此番姻亲安排，是无视隆家作为亲王舅父重新被卷入政争的风险，并以两个女儿的一生换来长子敦康留在权力中心的一丝希望。

母家弱势的长女，嫁入强势的右大臣藤原公任家，她要受了委屈，没任何人能给她撑腰。而成为斋王的次女，也便等同巫女职，承祭祀重责，忍镇守神域的寂寞。

在道长的威势下，今上既不能将敦康降为臣籍，又娶不到公任的女儿，但是敦康始终是名正言顺的嫡出第一皇子。东宫素与道长不和，而皇族男子又多天不假年，将来若有个万一，只要人还留在藤氏的眼内，敦康或是敦康的后代，便依然有践祚的可能。

沙沙沙——

绿叶随热风晃动，益发刺目的夏阳为一切镀上金纱。迷蒙之中，一道半透的少妇身影出现在樱树之下，向堂内的今上绽放出如春花般的笑容，黑葡萄似的眼睛，润湿地望来，却再映不出丈夫的倒影。

「……」今上抿起泛紫的薄唇，俊秀的玉容苍白得几近现出蓝丝。

抹去锐光的男子眼眸，远远地静看着虚幻的流年。

却说行成。

行成自清凉殿而出后，并未往太政官处去，而是先转道神祇官衙，见泉子。

泉子听罢今上最后的棋局，想了想，说：「斋王也不是你们想指谁就指谁。现任的恭子女王，力量不显，但至少也是火之力的天眷者。他想要将神权分给女儿，也得看她接不接得住。」

「俊贤有提起过，当年选任今上的斋王时，泉子原先是想指他的妹妹、只是普通人的明子女王。我想，有没有力量不一定是泉子最要紧的考量，便擅自应下今上的提议了。」行成苦笑，「朝野皆知，今上与道长大人不亲近，由我来成为将无辜女子推入斋王宫的无耻之辈，总比平白又污了道长大人的名声好。」

内亲王成为斋宫，便是斩断联姻之路，且远在伊势，难助京中政局，等于废棋。今上谋的，本来就不是斋宫位，而是神宫背后的泉子。然则，到底孤苦，若由道长应下，难免有迫害内亲王之嫌，但中介人若是与今上亲厚的行成，便能向公卿表明这只是交易，非道长存心加害。

泉子打了个响指，清凉的饮子便出现行成的手中，舒其颦起的眉，「自然不止是看力量。要只有天眷者才能与天谈价钱，那常人也就不必吃斋念佛、积德行善了。有力量只是更简单一点而已。」

「所以，泉子是愿意接纳第二内亲王吗？」行成追问。他要得了泉子的确实答复，才算是真的完成此次谈判。

「我可以庇护她，但能不能当斋王要再说。」泉子没肯立即应下，解释道，「当年的明子女王虽然没有力量，却是出了名才貌双全的成年女子。她家世倾颓，亦就由不得她不听神官的话，当然是好人选。恭子女王年幼，但她天眷者的身份在我手下意外曝光，便留不得俗世，分明是天道钦定了她。她娘家要的，亦只是财物供给，不难处理。至于今上的第二内亲王，除了血统，有甚么？长姐是公任儿媳、兄长是今上嫡长子，这么些个大麻烦吗？」

字字句句有如见血，行成却没被吓退，温声进问。

「内亲王的血统，不是正好合泉子之用吗？」

泉子一听，挑眉。

生活和顺，泉子最大的麻烦不在眼下，而在后继无人。她没有后代，又不肯收学生，建立起来的一切极易随个人的离去而消逝，泉子才总是提醒追随她的女性收敛，并着意改动典仪成定制。

「公任一直为了泉子的事而忧心。」行成说，「公任觉得，逼于祭祀天赋而提拔曾亏待于你的大中臣家，是委屈了泉子了。大中臣家要有才能，用便是，没必要提上来碍眼。神宫主祭既只能由千年祭祀大族承担，那惟一能取而代之的，便只剩皇族。源氏不得用，就以内亲王压制，应能解泉子之困。」

源氏不通祭仪，地位高却玩不过大中臣家。内亲王却是如同从前的老亲王神祇伯，就算不通俗务，比臣籍源氏更高一层的血统已是天然的压制。第二内亲王要接得住，以皇族之尊任外朝官员，女朝官一脉便多了个里程碑，可再保女子一朝太平。

「伊势大辅．大中臣清子，她的天赋，」泉子回说，「可不是轻易能取代的。」

单论力量，泉子的异母妹妹才是最佳的继任者。

「力量不是惟一的可取之处，」行成微微一笑，「这不是泉子与我说的吗？」

泉子转手，倒茶，「你倒是为了今上拼了。」步步进迫，行成今日是少见的锋芒毕露。

「我只希望，」行成双手递过杯，接下京人仍然喝不惯的宋茶，「平安京百年之内，仍能与道长大人的治世一般，四海太平，长治久安。」

皇位不稳，对朝臣、对百姓，都不是好事。

泉子到底是应下行成之请。虽未知第二内亲王的禀性天赋，但今上找了清少纳言回来，便是无论如何都会制住场面、大不了将次女当成傀儡而由清少纳言主事的意思。

功成身退，行成向道长复命，公任也点头许出长子婚事，今上最后的布局便成定势，只待山崩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