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些心虚,又像是看到某些不好的征兆,一下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而且,可能是我自己有在刻意拖延这件事情吧。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你马上就到年纪要离开我的感觉。”
“可能我还是不想你那么快就长大。”
说到这里,英鸣起身,步伐轻快跑走,拿过来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沓厚厚的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看,抚摸,似乎在阅读那些相纸上自己写下的文字。
她喃喃地默念着,念着,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秘密,忍不住边笑着边红了眼眶。
“哎呀,你长得真像我…….”
“也有点像他……我好想他……”
“你知道吗,你是像奇迹一样的小孩。是因为你这么可爱,才总是让我牵挂着,让我感到幸福,不至于向孤独投降。”
说到这里,英鸣把针织衫的袖子使劲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手腕上赫然几道伤痕。
“每次我觉得太难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是你,让我重新感觉到自己身上,还有力量。”
英鸣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地看向前方。
“是你,让我感觉到我很重要,我必须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林其水屏住了呼吸,泣不成声。
可她心里的那道伤口,却在慢慢愈合。
在英鸣听到稚嫩的童声呼喊,而手忙脚乱地收好相册起身的时候。林其水听到自己现在的声音和童年的声音,重叠起来。
她在泪眼模糊之中,缓缓回忆起了英鸣一生中最后的表情。
那炫目而射向自己的金色丝弦,像是为她的生命绽放的谢幕礼花。
那时她是笑着的,绝对是笑着的。
她断气之前,绝对用尽全力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
那句话是!
林其水捂着脑袋,拼命地回忆,可是英鸣嘴唇刚动一下,她就被救援机器人抱走了——所以那句话是!
到底是什么来着!
“太好了,得救了。”
林其水猛然睁眼,震惊地抬头看着绕到她身后的姜无,那沉静的语调,和颤抖克制的手腕。
“你妈妈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句。”
“太好了,得救了。”
“你看到的文件,全部是我的初代机型中的残留数据。那次事故的现场调查,Ginger作为救援机器人,全程参与了。”
“抱走你的,是我。回到现场的,也是我。”
她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揪着他的领子,明明想要质问他,却已经脱力站不住,只能用力扒着他的脊背,把自己全部的委屈、不甘、愤怒和遗憾发泄出来。
她太痛了,她一口咬住他锁骨后方的肌肉,留下一道血印,她不断地捶打着面前的人,尖叫声变成闷声的呜咽,她把身体里数十年如一日的痛苦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然后整个人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整个储藏室里都听得到她呼吸的回音。
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她放开了姜无,脸上也浮现了曾经在英鸣脸上出现的复杂的笑容。
“原来、原来,你不只是被我拽进了鬼门关……”
“妈妈,我也曾经从鬼门关,把你拽回来过啊……”
“是我们,是我们之间的引力,让我们都活下来的!”
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林其水像曾经的英鸣一样。
她重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感到自己的重要,感到自己必须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不,不只是这个世界,还有外面那个更重要的世界。
这场战争,就算只剩她一个人,她也必须要应战。
不是为了打败谁,而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再被夺走任何重要的东西了!
她沉浸在莫大的复杂情绪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姜无拉扯着她,说外面有巨大的声响。
她的听觉才回到此刻的世界。
抹去眼泪,两人赶紧跑到门外面,门外的景物都被拉扯得变形,一会儿松弛,一会儿紧张,像被扭曲的史莱姆一样任人搓圆捏扁,屋子发出金属变形的嘶鸣声。
虽然说起来很奇怪,但整个空间都像在蹦迪。
远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姜无在林其水的眼眶中,看到那种深深的疑惑和惊诧,逐渐转变成恐惧。
而迎面走来的那个人黑雾一团,像是没有被掐灭的燃烧后的柏油,在浓烟之中露出那狠厉嗜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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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立风在大风呼啸的空中打开门,阿芙的碎发被刮到脸上,但手指仍然没有离开屏幕,上下翻飞,不知道在操控着什么。
在商震惊愤怒的眼神中,唐立风示意他的爪牙们把家具陈设一件一件地往下扔。
“不好意思了,我赶时间。”边淡淡地说着,他边把一沓厚厚的月尾鲸调查资料抛出窗外。
“住手,你到底是什么人!”商看到自己的心血被一簇一簇地摧毁,愤怒地向唐立风吼。
他并未太过理会这个老头,而是玩味般地看着那个镇定如常,专注做着重要事情的女人。
“简单来说,我要的是他们两个。不过你们既然在场,也只能认倒霉。”
商和阿芙对视一眼,刹那明白,这就是小林当时说的那个“追杀”两人的人。先前商只是觉得,壶镜岛是自己熟悉的地盘,就算对方现身也未必能敌过他们。
他还是低估了这敌人的极端。
他要把整座实验室端起来带走。
谁见过这么蛮横不讲理的阵仗???
“你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事到如今,他只能尽量拉扯,不仅要保护阿芙和自己的安全,还要尽量拖住他,让那两人赶紧完成任务。
没想到唐立风听到这个问题,倒是不急也不恼。他一反刚才的暴躁和冷血,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别过脸看窗外的光线。
他的语气充满了遗憾,还有几分解脱。
“去天堂吧,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