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八月十六，吉日良辰。

平芜食肆前后挂满了大红绸缎，西市这条老巷子自天不亮就沸腾了起来。

两挂千头响的红爆竹在巷口炸开，碎红落满青石板路。

四个粗壮轿夫抬着一顶洒金红呢四人小花轿，前头是一队雇来的鼓乐吹打手，唢呐吹得高亢喜庆。

秦凡头戴黑幞头，身穿崭新的绯红圆领大袍，胸前斜系着大红绸花，骑在一匹借来的高头红鬃大马上。

他两颊通红，嘴角咧得合不拢，逢人作揖。

迎亲队伍虽只是从胡同这头走到那头，秦凡却特意吩咐轿夫，吹吹打打绕着西市正街足足走了一整圈。

街面上的铺子全探出头来看热闹。

“哟！平芜食肆的二掌柜娶亲呢！”

“听说是后厨那个勤快的小娘子，正头娘子八抬大轿迎进门，真有情有义！”

秦卓腰间系着红绸，一路抓着炒熟的红枣、栗子、核桃、桂圆与铜钱，大把大把往两旁围观的街坊和乞儿手里撒，满街全是小童追逐抢喜钱的笑闹声。

轿子稳稳落在了李家门前。

李婶将蒙着大红鸳鸯盖头的阿秀搀扶出来，阿秀怀里抱着一只红漆宝瓶，迈出轿门。

进了秦家小院，青砖地上早就摆好了烧得通红的炭火盆。

“新妇跨火，日子红火——！” 赞礼的傧相高声唱喏。

阿秀提起大红缎裙，小心翼翼跨过火盆，裙裾带起一丝温热的青烟。

正堂前，早早搭起了避风的红毡布棚。

赵氏一身簇新的酱紫暗花锻褙子，端坐在堂上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躬身，盖头下垂着的流苏轻轻摇晃。

阿秀跪在红毡上，双手高高举过青瓷茶盏，声音微颤却清清亮亮：“娘，请用茶。”

赵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对压箱底的实心银镯子，郑重套在阿秀腕上，拉着她的手直抹泪：“好孩子……往后你就是咱们秦家的大娘子了。凡儿若是敢欺负你，娘拿烧火棍替你抽他！”

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礼成之后，流水席在食肆后院与大堂齐齐铺开。

平芜歇市三日，平日里照拂秦家的街坊，行帮里相熟的力夫把式，车马行的伙计，足足坐满了八大桌。

猪肉张送来的半头肥猪被炖成了香气扑鼻的酱烧蹄髈，豆腐坊送来的鲜嫩豆腐浸在红亮滚烫的鱼头汤里，焖羊肉、粉丝鸡汤丸子大钵大钵端上桌，绍兴老黄酒热了一坛又一坛。

秦芜在后厨擦净手走出来，看着院里推杯换盏的喧嚣人声，眼底全是融融暖意。

不知何时，祁珏悄然走到了她身侧。

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细布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两年的风霜让他身形愈发挺拔坚实，站在热闹的人群后，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一人身上。

“喝口汤。” 祁珏递到她唇边。

秦芜就这他的手抿了一小口，又听他说：“等这趟秋茶运完回京……咱们把自个儿的宅子定下来，好不好？”

秦芜转过头看向他，有些讶然，“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祁珏笑了：“我之前就跟你娘说过，等秋茶这趟回来，就把宅子的事办了。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没名没分，还挤在这一间半屋里。”

“怪不得，” 秦芜睨他，“怪不得娘那天说得那么笃定，你们俩早商量妥了，单瞒着我。”

“哪是瞒你，是想等有了准信再讲。” 祁珏看着她，“钱我攒得差不多了，你别操心……”

秦芜打断他，“我知道你有钱，可别全投进宅子上头啊，你留着周转，添生意不好吗？再说，我离不开这一大家子。咱们能有今天，不是你我两个人的本事，是娘、大哥、二哥、阿秀、阿珠一块儿熬出来的。”

祁珏怔住。

“要买，就买一处够一大家住的，我也出钱，契上也有我的名。以后二哥娶妻，多了人口，小妹出嫁，也有娘家照拂。我们再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交不起房钱，或者房东哪天不高兴了撵咱们走。若我独自出去，他们还租房子，一家人分作两样过，那我成什么人了？”

秦芜看向他，“你觉得呢？”

祁珏本想快些置宅，把她娶过门，让她不必再同人挤作一堆。可现下看来，倒是他考虑不周全，只图自己痛快。

默了半晌，才道：“好，听你的。”

秦芜倒被他这痛快说得一愣，疑心他是随口敷衍，待要追问，他却已转过身，笑着替她挡开旁人递来的敬酒，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