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笑了笑，那笑有点苦："娘娘这身衣裳，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这些在城上站过的人。那天您在城头，把手摊开，说您没光了——这事儿，全城的兵都知道。"

姜清放下茶碗。

"我不是光没了。"她说，"我是救不过来了。"

"知道。"老兵说，"您没救过来石头。可您救过来一千多个别人，这里头就有我。"

他往茶棚外头指了指。街上人来人往，一半是中原口音，一半是草原口音，混在一块儿，谁也不躲谁。

"要不是您在，这地方早就没了。"老兵说，"我这壶茶，如今能卖给两边的人喝。娘娘，您这光啊——"

他想了想，找了个词。

"您这光后来没在手上。它散到这儿了。"

——

第三天傍晚，姜清要走的时候，在集市最北头，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灰袍的老人，站在一个卖铁器的摊子前，正低头看一把马蹄铁。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贯到下颌的痕。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集市上人很多，喊价的、牵马的、换货的，声音撞在一处。

那人抬起头，看见了她。

姜清没有躲。

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看了片刻。然后那老人从摊子上，把手里那块马蹄铁拿起来，冲她抬了抬——像是在说，这东西不错。

姜清冲他点了点头。

那老人把马蹄铁丢回摊上，转身走了，灰袍下摆拖过地上的车辙印，很快混进人堆里，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姜清坐在回京的车上，想起他抬马蹄铁的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他跟我，是一家人。

一家人散在两边，一个守着国，一个守着井。如今两个都守住了，在同一个集市上，为了一把两文钱的马蹄铁，挑来挑去。

——

回到宫里，顾洲在殿里等她。

桌上摊着一张写好了的账单。八张皮子、一斗米、两文钱的茶。

"算好了。"顾洲说，"连本带利，今晚你抄完这二十本折子，就抵了。"

姜清脱了斗篷，往椅子上一坐，先不接话。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说。"

"我在集市上，见着赤勒那个祭司了。"

顾洲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动手。"姜清说，"他跟我，互相点了点头，就走了。"

"你觉得，他真是来买马蹄铁的？"

"他早该来买马蹄铁了。"姜清说，"他要是早十年惦记一把马蹄铁，也不用死那么多人。"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来，搁在桌上。

那是边市的官吏递给她的。纸条上写着一件事：

沙地那边来的商队说，死水圣殿底下，那口井的三道闸上，生了新锈。锈得不深，可长得很快。

姜清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想起玄微留在布包里的那句话——

井锁了，可锁会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