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亭忆进太极殿的时候，鬓角还沾着雪，官服是新换的，领口压得平平整整。她比停职前瘦了些，下巴尖了，跪下行礼时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利落。

姬长歌抬手让她起来，直接交代差事。

“三件事。”她说，“去太医院，查生药特领簿上临水宫那两笔，当时是谁去领的，谁递的药，有没有人记得领药的人长什么样。去临水宫，正殿、偏殿、小厨房、后院，都看一遍。再去宗人府，查玉牒草本这一年里有谁调阅过。”

徐亭忆说：“是。”

她又想了想，说：“太医院那边，臣先去。生药房的人一天换两班，过了午时，上午当值的就回家了。”

姬长歌点了点头。徐亭忆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出了殿门。

姬长歌又让人去万福宫传话，叫危月带着朱俞，先去临水宫把偏殿的门打开。

危月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万福宫对着一本账发愣。他把账一合，披上斗篷就出了门，走到永宁宫门口，朱俞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正月十四，宫道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一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快到临水宫的时候，朱俞忽然停下来，弯腰把靴面上沾的雪一点一点拍掉，拍得很慢，拍干净了，又把斗篷的系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临水宫门口的侍卫撤了。正殿的门关着，廊下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他们来，一个迎上来行礼，说苏绿夫昨夜受了风寒，烧了半宿，这会儿还在里头躺着，起不来迎候。

危月点了点头，没有往正殿那边看，直接去了偏殿。

偏殿的门推开，一股冷气扑出来。屋里没有生炭，炭盆是空的，盆底积着一层冷灰。窗子关得严严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灰白的。

徐林思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一本书，和禁足前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旧棉袍，人瘦了一圈。

柳柳是跟在后面被送回来的。内侍局的人把他交到门口就走了。他一进门，看见徐林思，什么话也没说，扑过去跪在徐林思脚边，抱着他的腿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还留着那天在仪宁殿磕出来的青印。

徐林思低头看着他，抬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说：“去把炭生上。”

柳柳抹了一把脸，爬起来去了。

朱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叫了一声：“林思。”

徐林思抬起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看了一会儿。

“进来吧。”徐林思说，“门口风大。”

朱俞进来了，把门带上。

危月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陛下让我来问你，那天在仪宁殿，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辩？”

徐林思把书合上，说：“册子上是我宫里的人画的押，用途写的是我的病。我说不是我，谁信？”

“陛下信。”危月说。

徐林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蹲下身，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本薄册子。册子是用旧纸订的，封皮上什么也没写，边角磨得发软。他拿着册子走回来，翻到中间，摊开，推到危月面前。

“这是什么？”

“读书的时候随手记的东西。”徐林思说，“你看中间那几页。”

危月低头去看。那几页上没有什么读书心得，只有一行一行的日期，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句很短的话：某日，陛下召；次日晨，苏来，问陛下几时到、用了何物、几时睡、可曾咳嗽、可曾提起旁人。

一共七行。七个日期，每一行后面，都写着一个“苏”字。

最后两行的墨色比前面的新一些，日期是腊月底和正月初二，就是他被禁足之前。

危月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完了，抬头去看朱俞。

朱俞站在桌边，也在看那本册子。他的手原本搭在桌沿上，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从桌沿上滑下去，垂在了身侧。他看完七行，又从第一行看起，看了两遍。

屋里很静。外间柳柳在生炭，火镰擦了好几下才擦着，引火的纸烧起来，噼啪地响。

“你那时候跟我说，他问得太细了。”朱俞开口，声音很低，“我还跟你吵。”

徐林思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朱俞没有再说话。

危月把册子合上，说：“这本我要带走，给陛下看。”

徐林思点了点头。

太医院的生药房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已经被烟熏得发黑。

徐亭忆进去的时候，管特领簿的老药工正在碾药，听说她要问去年九月和腊月的事，抬头想了半天，摇头说记不清了，一个月来领生药的少说也有二三十拨，哪记得住谁是谁。

徐亭忆没走，问：“那两回是谁递的药？”

老药工又想了想，扭头朝里间喊了一声。里间钻出一个十三四岁的药童，脸上沾着一道药灰，手里还捏着一把没切完的甘草。

“九月那一回，是我递的。”药童说，“腊月那一回也是。”

“你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