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雪停了，天光却压得低，灰蒙蒙一层，压在皇城的檐角上。

朱俞换上新做的蓝夫礼服，深青色的锦缎，领口袖缘压着细密的银线暗纹，是前几日才送来的。

锦缎的光泽温润，衬得他气色极好，比起刚入宫时那副苍白瘦削、缩在人群角落里的模样，如今的他像是被宫里的日子一寸一寸养起来了——眉眼舒展开，脸颊有了血色，肩背不再时时佝偻，脊梁挺得直，站姿也稳了。

那双从前总往下垂、不敢看人的眼，如今落落大方地迎着光，眉宇间带着一股内敛的贵人气象。这一身深青礼服穿在身上，竟格外衬得他清隽沉静，有了几分做主子的样子。

汤圆替他系腰带，手抖了两次，才把带扣规规矩矩地扣好，末了又替他抚了抚前襟，退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低声道：“小郎今日真精神。“

朱俞从案上拈起一片润喉的甘草，含在舌下，沁凉的甜意慢慢化开，他这才理了理袖口，出了门。

他先到偏厅找尚乐局的乐工，把今夜要唱的那支曲子对最后一遍。

琵琶、笙、鼓三人都在，曲谱摊开，就压在琵琶师的谱架上。

琵琶师拨了两个音，笙和鼓跟上，朱俞起了一个调，合了一回，音是齐的，没有一处错。合过一遍，几人又从头奏了一遍，朱俞便跟着轻声哼唱起来——“雪又落满阶前，谁家灶下添了一寸烟火；守岁到更深，灯影映着炉边人，一个也没少。爆竹一声旧岁去，便算是年。“

琵琶师先住了手，侧耳听了一听，忍不住低声赞道：“小郎这一开口，倒真把这年味儿唱出来了。“

笙、鼓二人也连连点头，说比前几次练的都顺。朱俞笑了笑，没有多言，只又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一句轻轻收住，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乐工各自收拾，静候开宴。

刚出偏厅，危月便派人来说，入席的时辰到了。

宫宴设在万相殿，今夜是家宴，没有朝臣。殿内灯火通明，两廊挂着一排红绸宫灯，映得地砖一片暖融融的光。上首是姬长歌的席位，珠帘半垂；左侧是皇后的位置，空案上只放着一盏茶。

皇后江晚舟只坐了一会儿，便以体弱为由起身，说先回仪宁殿了。

危月坐在皇后下首。

与入宫时那个鲜衣怒马、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草原烈气的少年相比，他如今收敛了许多，身上那股冲天的嚣张气焰淡了下去，脊背依旧挺得直，却少了张扬，多了沉静。

他不再左顾右盼、处处显眼，只安静地坐着，端端正正，像一尊修整过的塑像，连目光都变得平稳内敛。

座次是照朱俞与危月那一晚排定的来的：郑邺坐在陈长安下手，与国允霜之间隔着三个人；苏晚迎与徐林思挨着坐，一个温润含笑，一个清冷寡言；朱俞则坐在蓝夫一列的最前面。

朱俞落座时，郑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宴开，乐起。

前面几个节目，流水一样过。陈长安吹了一支笛，曲子清越悠扬，在殿中低低回荡了一圈，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博得几声轻赞；接着冉千千上场，身披一袭水红的舞衣，在殿中旋开，裙裾翻飞如盛开的花，一转身、一甩袖，皆是恰到好处的弧度，姿态娴熟从容，比国宴那回沉稳老练了许多，连腕间的铃铛都摇得错落有致。殿中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红绸宫灯映着一室融融暖意，侍者捧着酒盏穿行其间，瓷杯轻碰的脆响此起彼伏。

轮到苏晚迎，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的是“岁岁平安“四个大字，笔力温润，一气呵成。写完，他双手呈上，陛下看了一看，说了一声“好字“，便命人收起来。

引乐官高唱一声：“宜蓝夫——献唱。“

殿里的说笑声稍稍静了静。

朱俞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殿中站定，向上首行了一礼。乐工起奏，琵琶第一声出来，朱俞便听出不对——调子高了，而且那前奏，根本不是他那支曲子的前奏，是另一支曲子。

那一瞬，他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几乎僵住。方才偏厅对曲时分明还好好的，音是齐的，调是正的，怎么一上了席，就全变了。他下意识回身看琵琶师，琵琶师也慌了，盯着谱架上的谱子，眉头拧起，低头看谱，指下却没停，磕磕绊绊地往下走。笙和鼓跟着奏下去，越吹越乱，与朱俞心里那支曲子的调子拧成两股，越拧越紧。

殿里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之声渐渐漫开，一道一道目光落过来，有的讶异，有的看好戏，有的只是疑惑。换作刚入宫时的朱俞，此刻恐怕早已手足无措、面白如纸，恨不能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他从前最怕的就是这样被众人盯着，一丝差错都能叫他慌乱整日。

可这一次，他没有慌。

那一点惊惶只在心头掠了一下，便被他稳稳压了下去。他没有让手抖，没有让声音变调，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站在这满殿灯火与目光中央的，还是那个朱俞，可再不是当初那个缩在角落、遇事便乱了分寸的怯弱少男了。这大半年在深宫里的磋磨，生与死之间走过一回，独自在荒院饿过两夜，早已把他磨得沉得住气、稳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