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滴眼泪滑了下来,殷沁梨的脸涨得通红,她想忍,可是忍不住。
“......我?”
“是。”
“他们......”殷沁梨哽咽得说不出话,“他们打算用命为我铺路?”
“是。”声音从墨驰烈的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了很多块,“......他们想为......殿下开出一条......名正言顺的路......”
是她,一定是她权欲心太重了,才会让他们会错意。
她是想要皇位,可是她更想要他们好好活着啊。
她想要的,她根本不在乎“名正言顺”。
她宁愿千世、万世背负骂名,也想要他们好好活着。
“宣德公府拥有的权力、势力都太大了,”墨衍之缓缓开口,“宣德公是开国勋爵,林夫人是首富林家的掌印人,皇后娘娘出自顾府,太子亦是。”
他由寒鸦搀扶着,慢慢起身,坐在床沿边,好能更容易地看到殷沁梨的眼睛。
“陛下早就忌惮。”
“朝中还留下的两个开国勋爵,宣德公和武宁侯。”
他每一句话都很短。
“除掉武宁侯,下一个便是宣德公。”
“宣德公早就知道,才会想,为殿下和太子殿下,赌一把。”
殷沁梨的眉眼间不见波澜,眼泪却一颗跟着一颗滚落下来。
她索性松了那口气,由着心头那点心绪涨起来,漫过胸口,也不去收。
她反倒静了。
“继续。”
墨驰烈看了一眼墨衍之,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肩膀塌了下去,连大口喘气都做不到。
他敛回目光,“我来继续说。”
“五年前的军饷跟宣德公和祖父都没有关系,周启雄暗中收集了证据,但是明面上,他收了贿赂,做了阴阳账,喝下了‘伏薪散’,生出了肺痨的症状,身体日益掏空,最后下任后,暴毙而亡。宣德公将名满天下的王文穆,调去了顺天府,做布政使,将五年前的军饷案揭出来......”
墨驰烈越说越冷,他的后背沁出冷汗,打湿了他的衣服。
“他们就会坐不住,想要除掉王叔。”
殷沁梨接住了他的话,她的神色越来越悲。
“保境安民,战功卓著的武宁侯。”
“名满天下,高风亮节的王文穆。”
“累世簪缨,声威赫赫的宣德公府。”
她神色静得出奇,眼里干着,一滴泪也没有了。
可那张脸上,泪痕纵横交错,一道叠着一道,还没干透。
“他们打算借那股势力推翻父皇,贪污案本就与那股势力有关,待他们一直藏着的那个人冒出头,就将这桩诬陷的贪污案翻出来。真相大白那日,他们便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而活着的我和哥哥,便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还有一个人......”墨衍之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在颤抖。
殷沁梨看向他,墨衍之也望着他。
“林善道。”
林善道,前一任内阁首辅,太师,先帝时期的状元郎,亦是殷崇琰的老师,更是名满天下,王文穆远不能及。
殷沁梨的眉头跳了一下,“林首辅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墨衍之的眼垂了下去,神情落寞,他在极力忍着。
“......恩师。”
心口又坠上了一块石头,沉下去,坠得殷沁梨喘不过气。
“是我权欲熏心,想要的太多......太多......”
“是我走得太急了......”
她想要变得强大,想要拥有更多、更高的权力。
她也走得太急,急得很多事情都看不清楚。
亲手,将他们推向了深渊。
好重,她的头忽然变得好重。
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撑着头,头却还在往下坠。
压得她的肩膀、脊背都弯了下去。
她几乎叠在了椅子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沁梨慢慢地直起了腰,望向墨衍之,“可是我不懂,若是这样,你为何要和墨驰烈演上这么一出假死的戏?”
墨衍之的眼睛慢慢转向她,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悲怆从眼底深处一寸一寸地渗出来,面上却仍是端着的,连嘴角都勉强维持着一条平直的线。
“我知道殿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为殿下破局。”
殷沁梨怔住了。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震动。
这一场局,他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恩师,父亲。
他从一开始就深知他们必死的结局。
不能靠近,无法靠近。
他还要让这场局转起来,直到所有人的死亡。
她看着他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觉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让人心惊。
他顿了顿,声音稳得近乎刻意:“只是……”
那口一直绷着的气忽然就泄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似的,紧跟着肩头开始抖,抖到胳膊,抖到腿,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他死死咬着牙关,到嘴边的话,上上下下滚动,终究没能吐出来。
可殷沁梨和墨驰烈都明白。
时机。
他不想林善道死,也不想武宁侯死。
他却什么都做不到,无力回天。
林善道、墨镇渊甘愿以身入局。
他从进入这场局开始,只有身不由己。
墨镇渊的死,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个机会。
那就是墨驰烈。
墨驰烈的头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埋进了他的膝盖里。
屋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殷沁梨忽然打破了沉默:“既然如此,正好,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已经无法回头了。
入了的局只能破,出是出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