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叛军大营。

入夜，帐外风声鹤唳，贺拔山掀帘进来时，一身甲胄还带着露水的寒气。

“王爷。”他压低声音，“末将有要事禀报。”

萧昶正盯着舆图出神，闻言抬头：“说。”

贺拔山从贴身的甲缝里，摸出一卷油布裹着的信，双手呈上：“末将的人，今夜在码头蹲守，截下了一个玄烬阁的联络人。这信，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鱼都咬钩了？”萧昶道。

“咬得死死的。”贺拔山道，“末将派了六个生面孔，扮成扛活的苦力，在码头轮着蹲了七天。那细作三天前露的头，末将怕打草惊蛇，没敢动他——直等到他今晚接了信，要往江边走，才一网兜住。”

“他可知这信里写的什么？”

“起初不肯招。”贺拔山道，“末将让人把他吊在船底，泡了半个时辰的江水，才撬开嘴。他说他只管送，不管看——可末将瞧他那个怕劲儿，就知道这信，非同小可。”

“那送信的细作——是怎么认出他的？”

“认牌子。”贺拔山道，“玄烬阁的暗纹，是一枚火里烧出来的鸟纹。末将的斥候，专在码头上认这个。”

“好。”萧昶把信收好，“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末将手底下那六个斥候。”贺拔山道，“都是跟了末将十年的老人，嘴严。”

“那就让他们，”萧昶道，“把嘴，再闭紧些。”

萧昶接过来，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写给墨尘的：

“铱南王已生疑，其人无大用。江防一破，可弃之。届时军中上下，皆由汝等接管，另立新主。”

萧昶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第二遍，他手心开始发凉。

第三遍，他把信纸，慢慢攥成了一团。

“另立新主……”他低声道，“好一个另立新主。”

贺拔山看着他，喉头滚了滚：“王爷——”

“拔山，”萧昶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本王这些日子，是不是像个笑话？”

“王爷何出此言！”贺拔山急道，“王爷是被人算计了——”

“被人算计，比笑话还难听。”萧昶把攥成一团的信，又慢慢展开，抚平，“本王起兵三月，自以为清君侧、诛奸佞，是替天行道。原来在本王眼里轰轰烈烈的一仗——”

他顿了顿：“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盘棋里，随手丢的一枚子。”

贺拔山没接话。

他跟着王爷十年，见过王爷意气风发，见过王爷运筹帷幄，独独没见过王爷这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连火气都没了。

“这封信，”萧昶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从哪儿截的？”

“城西码头。”贺拔山道，“送信的是个扮成渔夫的细作，在码头上等了一夜，像是要趁天亮前渡江。末将的人，是认准了他腰间那块玄烬阁的暗纹牌子，才动的手。”

“人审了没有？”

“审了。”贺拔山道，“撬开牙，招了——说这信，是要送到江对岸，玄烬阁的一处据点去。可末将问他是谁下的令，他就咬死了不开口，末将怕闹出动静，就……”

“就把他处置了？”

贺拔山垂下眼：“是。”

萧昶没有追究。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忽然道：“拔山，你说——军中，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贺拔山沉默片刻，低声道：“末将……不敢说。”

“说。”

“末将这几日，借着巡营的名义，暗暗盘查过。”贺拔山道，“军中十二营，有三营的将领，是墨尘他们来投之后，才提拔起来的。另有四营的副将，跟那三个谋士，走得极近。余下五营——末将一时，还摸不准底细。”

萧昶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方才说，三营的将领，是墨尘来投之后才提拔的。”萧昶道，“是哪三营？领头的是谁？”

“左营的周校尉，前营的孙将军，还有辎重营的郑副将。”贺拔山道，“这三个人，都是墨尘引荐入营的。末将查过他们的履历——一个说自己是江州人，一个说是湖州人，可末将派人去查，两处户籍，都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萧昶低声道，“连个假身份，都懒得做全。”

“还有更蹊跷的。”贺拔山道，“这几日，辎重营的粮，常常对不上账。末将留心过——每月总有几车粮，夜里悄悄运出营去。”

“运去哪儿？”

“末将让人跟过一回。”贺拔山道，“运到江边，交给了一队穿便衣的船夫。末将不敢跟得太近——怕惊了他们。”

“运粮出营，交给外人……”萧昶眼神一寒，“他们这是，把本王的粮，往玄烬阁手里送。”

“末将也是这么想。”贺拔山道，“王爷，那粮，是末将一车一车，从南疆的库里搬出来的——如今，倒喂了豺狼。”

萧昶没有说话。

帐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也就是说，”他道，“本王这十万大军，真正还听本王号令的，不到一半。”

“王爷……”贺拔山急道，“王爷若是发话，末将拼了这条命，也把那些吃里扒外的——”

“拼了这条命？”萧昶笑了笑，“拔山，你拼了命，然后呢？三营哗变，四营观望，你拿什么弹压？本王拿什么收拾？”

贺拔山哑了。

“如今，”萧昶缓缓道，“本王是骑虎难下——进，是玄烬阁的刀；退，是朝廷的刀。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

他忽然又问：“你说，这信，是写给墨尘的？”

“是。”

“那墨尘——”萧昶道，“今夜，人在何处？”

“在大帐东侧那间厢房里，说是替王爷推演明日的布阵。”贺拔山道，“张子策、王安国，都在。”

“好。”萧昶忽然道，“你去，把那三位军师，请到本王帐里来。就说——本王想通了，明日军议，要跟他们细细商议进军事宜。”

贺拔山一愣：“王爷要——”

“本王要看看，”萧昶道，“这三张脸，到底能装到几时。”

一炷香后，墨尘、张子策、王安国三人，鱼贯而入。

“王爷，”墨尘当先行礼，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听说王爷召见，可是明日的进军方略，有了定夺？”

“有了。”萧昶坐在案后，抬眼看他，“本王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哦？”墨尘道，“王爷英明——”

“本王想明白了一件事。”萧昶不紧不慢地打断他，“本王这三个月，打得顺风顺水，一路推到长江边——你说，这是本王运筹帷幄呢，还是有人在背后，替本王铺好了路？”

墨尘的笑意，僵了一瞬。

只一瞬，便恢复如常：“自然是王爷雄才大略，将士用命——”

“将士用命。”萧昶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那本王问你——明日渡江，先锋营，该派谁？”

墨尘道：“先锋营张校尉，骁勇善战，可当此任。”

“张校尉？”萧昶道，“本王记得，张校尉是三年前，你引荐入营的。”

墨尘心头一跳：“是……当时营中缺将，属下见张校尉武艺超群——”

“武艺超群。”萧昶点了点头，“那你再告诉本王——本王大营里，左营的周将军、前营的孙将军、辎重营的郑副将，这三位，又是什么时候，跟你熟识起来的？”

“属下……也是入营之后，才与三位将军相识。”墨尘道，“军中同袍，处得久了，自然熟络。”

“熟络到，”萧昶淡淡道，“周将军的千金，许给了你手下的书办？”

墨尘一噎。

“还有，”萧昶的目光，转向张子策，“张军师，你上回献的‘火攻之计’，要在江面烧敌船——那批火油，是谁给你采买的？”

张子策额头沁出了汗：“是……是属下托了城里的商户——”

“那商户，姓什么？”

“姓……”张子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萧昶点了点头，“那本王替你说——那商户，是城南锦绣庄的庄头。而锦绣庄，是你玄烬阁，在京城的铺子。”

张子策的脸色，白得没了人色。

“王军师。”萧昶又看向王安国，“你呢？你每日晨起，都要去营外那座土地庙，烧一炷香——你烧的，是香，还是信？”

王安国张了张嘴，强笑道：“属下……是替大军祈福——”

“祈福？”萧昶道，“那你祈福的纸钱灰里，夹着的半张写满字的帛，又作何解？”

王安国彻底，哑了。

“怎么，”萧昶道，“三位军师，都是舌灿莲花的人物，今儿，倒都成了哑巴？”

过了很久，墨尘才缓缓开口。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既然王爷都查到了，那属下，也就不兜圈子了。”

“你说。”

“王爷猜得不错。”墨尘道，“我等三人，确实是玄烬阁的人。”

萧昶的手，在案下，攥紧了。

“可王爷有没有想过，”墨尘道，“我等虽是玄烬阁的人，这三个月，给王爷出的哪一条计策，是害王爷的？”

“进军！”萧昶一字一顿，“你们每日鼓吹进军，把本王十万大军，往长江边上一撂——这不是害，是什么？”

“那是让王爷建功立业。”墨尘道，“兵锋所指，势如破竹。王爷难道没尝到，这三个月，横扫三州两府的滋味？”

“滋味？”萧昶冷笑，“本王如今才尝出来——那是被人喂了糖的毒药。”

墨尘叹了口气：“王爷，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属下斗胆，跟王爷交个底。”

“你说。”

“玄烬阁要的，从来不是王爷的命。”墨尘道，“要的，是王爷手里这十万大军——用它，替大铱放一场血。王爷若是愿意，这血放完了，天下乱局之中，未必没有王爷的一席之地。”

“一席之地？”萧昶道，“本王若是愿意——那你信上那个‘另立新主’，又是什么意思？”

墨尘沉默了一瞬：“……那封信，不是属下写的。是上头，改了主意。”

“上头。”萧昶道，“你上头的人——是那个姓缳的女人？”

墨尘没有否认。

萧昶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墨尘，”他道，“本王有句话，想请你带回去。”

“王爷请讲。”

“就说——”萧昶道，“本王这半辈子，头一回，想当个糊涂人。可惜，晚了。”

墨尘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