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就沉默了。没解释一天干什么去了。还专注路况,不看她。
她也不看他。
窗外的街景倒退。卷帘门半关的五金店、门口挂着灯笼的拉面馆、路边车轱辘上结了冰茬子的共享单车……
忽然砰一声——
江辞吓一跳,扭头,原来是前方货车轮带起雪泥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
车又经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
她的胃都在震。
饥愤交加的江辞不忍了,她是有脾气就发,还用脚乱踹:“混蛋混蛋,你看不出来我心情不好吗?你为什么不讲话!”
商静恒看她一眼:“嗯?”
“你嗯去吧,继续当哑巴。”
“嗯。”商静恒抿唇。
他不是没看出来。他不是不想讲话。
他一天都在忙着给她准备惊喜。
他怕一讲话就说漏嘴。
他还有小坏心思,想让她情绪低落,到时候收到礼物,惊喜才更大。
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选错了方式。毕竟他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不知道江辞在杨紫曦那里吃了许多负面情绪。
“商静恒,我饿了,要吃饭。”
这时候她提起吃。商静恒更确定她是饿了才闹脾气。
他柔声问:“宝宝想吃什么?”
“想吃大闸蟹。”
“公蟹还是母蟹?”
“这还要问?这个季节吃公蟹。”
“蟹膏糊嘴。”
江辞瞪他:“你的我都不怕糊嘴,我怕螃蟹吗?”
商静恒脸一红:“好。县里没有,我去订。”
“还要订?不吃了。”她以前想吃蟹,一个电话就有。想去阳澄湖,家里的私人飞机随时起飞。证件都实时更新的。
商静恒说:“我尽快。你别急。”
车厢里安静了四秒。暖风嗡嗡吹着。
他态度太好了,搞得她发脾气都觉得在虐待他。江辞把脸转向窗外,低声:
“抱歉,我不该乱发脾气。”
可是生气啊,她本来就一肚子气。
被他的好脾气压下去了,憋在肚子里,要胃胀气了。江辞感觉自己要变成个气球,能随时炸掉。
为了不波及他,江辞一路没说话,下了车就直奔1808。
电梯门开了,江辞大步迈出。身后却没动静。她回头:“你不回家吗?”
掌住电梯门,商静恒往上指:“我今天住楼上。就不住1808了,一会儿保姆把黑豆送来。送去你那里,还是我那里?”
江辞抄起小挎包往他身上抡:“老王八,臭青蛙。分房睡?你要气死我!”
他就站着让她打。穿着羽绒服的胸膛被打得咚咚响,可见她是多么的用力。
商静恒咬着牙,有苦难言。
不是要分房睡,是他准备的惊喜之一在楼上。还没完工,他晚上要偷偷赶工。
以前她总嫌他不够浪漫,这次一定要坚持住,给她浪漫惊喜。
可是见她气得脸通红,他又心疼坏了。死严的嘴还是憋不住。
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商静恒轻哄:
“好宝宝,好乖乖,我是给你准备了好东西。现在不能给你看。你就忍一下,打我骂我都可以。”
好宝宝,好乖乖。
难得老男人会哄。
江辞一听,破涕为笑:“行吧。那我晚上吃什么?”
“我一会儿下楼给你做。”
“那我还要玫瑰花。”
“我马上订。”
“我要你亲自去买。”
“遵命!”
江辞被哄了个“半好”。
另一半“好”,需要时间。杨紫曦的话杀伤力太大,她得消化消化。
1808的地暖把房间烘得很干,江辞一进门就先打开加湿器。
黑豆被送过来。
老保姆把小狗装在一只买菜用的大号塑料袋里提溜过来。塑料袋估计以前是装大蒜的。黑豆一股子蒜味,从塑料袋里连滚带爬的出来,把江辞快熏吐了。
她还没有整理好的情绪,彻底崩溃。
商静恒一进门,就见她抱着狗,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哇哇大哭。
“不要摆酒,不要敬酒,不要站几个小时。我不要生孩子。我要回法国……”
商静恒连人带狗一起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小狗汪汪跳下去。江辞还在哭,于是那狗叫得声音更大,扬着脖子对天嚎。
人哭狗叫,乱作一团。
商静恒把小泪人儿抱在怀里,大手胡噜胡噜脑袋:“不摆酒,不敬酒,不站几个小时,不生孩子。回法国,一起回。”
江辞泪汪汪抬头:“说这么多排比句,你看琼瑶小说了?”
商静恒亲亲她的额头,轻声:“我得有问必答。”
“你说的是真的?”
“我嘴是棉裤腰,惊喜都松给你了。还能说假话不成?”
“你家能同意?”
“我做主。江小姐不想的,我决不做。江小姐想的,我坚决执行。”
江小姐彻底被哄好。
当天晚上在租车软件上定了一辆库里南。以后不用商静恒开车接送,她要自给自足。
隔天中午,她开着车,载着商静恒去对付商弦月了。
疗养院在昀县东边的乡下,离县城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库里南路过一片又一片的玉米地。雪没化全,白里透黑,有麻雀在雪里刨食。
疗养院外的电线上也有麻雀,叽叽喳喳。三层小楼,外墙刷白,腰线刷了一道浅蓝。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院子的东侧有一片露天健身区。
商弦月此时就在这里。
自从商小冬告诉她江辞要来,商弦月已经等了三天了。
第一天,她揣着一块从食堂顺出来的磨刀石,咔咔磨刀。在人工湖边等,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四点。湖面的冰化了又被冻上,连个车影子都没见着。
第二天,她把护工藏起来的手机偷出来,坐在岸边的树桩子上,背了十几条骂人的狠话。手机没电了,人也没来。
第三天,她把磨刀石扔了,笃定那个女人不敢来了。
此时此刻,接近中午两点。
她裹了件大号红色羽绒服,头戴大耳机,脚踩漫步机。两条裹着加绒打底裤的细腿,一前一后使劲甩,脚丫子几乎蹬到脑瓜顶。
嘎啦嘎啦——
漫步机的轴承在大冷天发响。
随着商静恒和江辞并排的两道影子靠近。这酸牙的响动,猛地停了。
商弦月瞪着小鹿一样的圆眼,打量江辞。对付黑色卷发,墨绿大衣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老花金属扣,一看就是LV当季秀款——大伯给买的。
这女人就知道花她大伯的钱。
拜金女!
商弦月恨得牙根痒。
眼珠子转了一下。前两天在心里演练了八百遍的剧本启动——只要她冲上去抱住大伯撒娇,旁边拜金女自然会像个多余的傻子一样站在边上,干瞪眼。
她从漫步机上跳了下来,像个炮弹似的冲向商静恒。
“大伯——”
商静恒本能张开双臂去接。他这个侄女和商小冬不亲,就和他亲,每次他来疗养院,侄女都是这么冲向他的。
就差几步之距。
一只石榴红的短靴,从侧面悄咪咪伸过来。
商弦月冲得太猛,结结实实被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江辞!”商静恒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捞人,却是捞了一团空气。
就在商弦月鼻尖距离地面不足两尺之时,江辞已揪住她羽绒服的后领,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提溜住,抬脚一托,硬生生把商弦月捞直了。
商弦月惊魂未定,气没喘匀,脑瓜顶上那副Beoplay H100的耳机被扯下来。
啪啦——
价值一万多块的耳机摔地上了。
“你干什么啊?你打人,还摔我耳机。这是大伯给我买的,很贵!啊啊啊,我要跟你拼了!”商弦月的尖叫声,把电线上几只麻雀都吓跑了。
江辞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扫一眼地上的耳机。
“B&O Beoplay H100低频偏肉,瞬态响应慢半拍,拿来听古典和小编制弦乐还行,你戴这个听谢天笑的摇滚乐?鼓点糊成泥了。商静恒不懂,你也不懂吗?”
商静恒抬眉,没吭声。
那副耳机确实是他去年过年时让小刘在网上挑“最贵的”买的,什么低频瞬态他一窍不通。
“江辞,你骂我还骂我大伯,你算什么东西!”商弦月被戳中痛处,眼珠子通红,弯腰抓起耳机,就往江辞脸上砸。
江辞跨步上前,扣住商弦月的手臂,一拧一压,直接把十六岁少女死死按在漫步机的扶手栏杆上。
商弦月挣扎蹬腿,扯嗓干嚎:“放开我!你这个疯子,霸王龙!大伯,她打我!我要跳湖!我现在就跳湖!”
商静恒怕侄女真被刺激狠了直接抽过去,于是伸手去拉江辞手臂:“辞辞,先松手,别惹她犯病。”
江辞皱眉偏头,示意他:“包里东西,拿出来。”
商静恒的手顿住,看了一眼还在撒泼的商弦月。对方只是面色通红,呼吸尚算平稳,看样子也不像要犯病。
于是他从包里拿出一只硬壳盒子,拆封,里面是一只耳机。
江辞单手接过,松开商弦月,把盒子往她怀里一塞。
商弦月还想继续骂街,一看怀里塞来的东西,骂声堵在喉咙里。
Focal Bathys MG。
纯镁合金振膜,镁金属与钛合金格栅打造出来的机械感耳罩,在冬日阳光下格外耀眼。这耳机,是她眼馋了大半年、国内专柜一直断货的顶配型号。
商弦月眼睛唰地亮了,爱不释手摸摸,却梗着脖子冲江辞翻白眼。
“买个破耳机就想收买人心。还不是花我大伯的钱。”
江辞笑:“是啊。花你大伯的钱。睡/你大伯的人。”
商静恒的脸立刻烧起来,抿唇低头。
商弦月的脸由红变紫:“你、你不要脸!大伯你听到没有她说什么了!”
商静恒扭头看墙,认真研究墙上的蓝条间距。他决定在这个场景放弃发言权。
江辞从盒子里取出耳机,直接扣在商弦月脑袋上:“有功夫大喊大叫,不如试试耳机。”
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操作一番之后,商弦月整个人定在原地。
古筝的泛音和电吉他的声音颗粒分明,之前那种粘连糊感,半点都没有。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耳机的确专业。
商弦月斜眼盯江辞:“不就是组过乐队,跟我臭显摆什么?”
江辞问:“你还知道我组乐队?”
“我可没关心你。你在网上那点破事,谁不知道。你少来给我做指导。”
以前家里请来的那些心理医生和特教老师,每次见她都要先顺着她的喜好聊半天摇滚乐,装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嘴脸跟她套近乎。
商弦月断定江辞也耍这个套路。
江辞没接这茬,往旁边的健身器材一坐,悠哉道:“试完了没?试完了赶紧给我做饭去。我饿了。”
商弦月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疗养院做饭?你调查我了?”
她初中辍学后原本要去搞摇滚乐,但她只会古筝,哪个乐队都不要她。
她又打算去学开拖拉机,他爸不许。
她只能当厨子了——这个容易,看美食视频就行。炒出来的菜端给病友和护工,人家都嫌她脑子有病,怕她在里头搁奇怪的东西。她的菜,院里狗都不吃。
江辞白她一眼:“你上次打电话,炒菜大勺咣咣响,一听就知道。你的大脑是不是太干巴了,嗯?赶紧做饭去,你要把我饿死吗?”
商静恒眉毛一皱,认为江辞这话讲得太过分了。
商弦月反倒怔住,心想:这姓江的才是疯批,她是想吃啊。终于有不怕死的,敢吃我做的菜了。
“你、你要吃啥?”
“可乐鸡翅。虾仁滑蛋。香菇蒸鸡.”
商弦月悄悄红了耳根,嘴上却凶神恶煞地啐了一口:“行!我给你炒菜去,毒不死你!看你还敢不敢跟我大伯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