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谨行回到病房的时候,顾泽野正坐在病床旁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
把果肉削去了三分之一。
顾谨行心一酸,走进病房,接过顾泽野手里的苹果。
“我来......”话还没说完,病床上原本平静的吴春梅突然睁大眼睛,死死瞪着他开始尖叫,手脚不住地在空中挥动,像是濒死的山羊。
顾谨行哆嗦一下,手指从刀刃上划过去,殷红的鲜血涂满刀尖,血顺着他指骨往下流。
顾谨行的世界里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全世界只剩下血液形成的那条小小泪流。
周围似乎一下炸了锅,监护器的响声,尖叫声和怒吼声混在一起,
病房和他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的障壁。
这时,顾谨行的情绪似乎才在病房掀起一场小小的风暴。
他站在风暴中心,五感被飓风刮了个干净,什么都没办法思考,没办法解决,没办法继续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命运会落在何处,生活了很多年的天道规则突然就没了用处。
原来,爱不是坚持就能得到的事情。
护士急匆匆地冲进来,把他挤到一边。
他胸膛里早已没了气息,跌进顾泽野的怀里。
顾泽野好像在扶着他,他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解决的是什么,不知道敌人究竟存在在哪里,反抗究竟有什么用处。
如果可以,就这么暗无天日地生活下去,像老鼠一样,隐瞒下去,像怪物一样,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顾谨行很平静地坐在旁边病房的一张空床上,隔壁床位的患者伸着头好奇地朝他们这边打量,显然刚才的闹剧惊动了很多人。
顾泽野半蹲在他脚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顾泽野指腹干燥而温暖,他正缓慢地摩挲着顾谨行的每一个指关节,一点一点数过去,像是一点点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那些路。
顾谨行眼睛空洞洞的,一直盯着床位对面的那张空白墙看。
很久很久他瞳孔微微动了动,顾泽野多想抱住他,但旁边还有人。
“小野。”顾谨行沙哑而缓慢地开口。
“不要说那句话,拜托不要说那句话。”顾泽野几乎在心里哀求。
到后来他又想,“如果你累了,就放手吧,放开我的手吧。”
“我好累,咱们去隔壁招待所开个房。”
顾泽野猛地抬头看着他哥,一时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最后说出一句,“好。”
顾泽野等吴春梅的情况平稳了,嘱托旁边床位的家属帮忙看着吴春梅,自己匆匆和顾谨行出了医院。
顾泽野把他哥放在廉价招待所,湿漉漉而泛黄的床单上。
他一个平时脊椎快侧弯到南极的人,此时倒坐的笔直。
“晚上太冷,妈妈受不了,你得买个毯子,还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再买点水果什么的,帮妈增强抵抗力。”
“好,我都知道,”顾泽野把他搂进怀里,“我都知道。”
他们两个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像是要把对方的骨肉融进自己的灵魂里,从此,永生永世结伴同行。
顾泽野胸前衣服热热的,湿了一大片。
他哥哭了。
哭的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搐着。
顾谨行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顾泽野心像是被利刃穿透了一般,被他哥的眼泪浸泡,在一滩爱和血泪当中,寿终正寝。
他牙关不停地发着抖。
好冷。
很快他全身肌肉都颤抖起来,他哥成了唯一的热源。
“哥,别怕,我在呢,我一直在呢。”
顾谨行泣不成声,不停地说,“是我害了她。”
很久之后,他心情平复了一点。
顾谨行依旧把头埋进顾泽野的衣襟,像是一直失去了蛋壳的鸵鸟,把头埋进翅膀,逃避。
当人痛苦到一定程度,他是不会想面对现实的,只想从八点睡到中午十二点,再从中午十二点睡到凌晨,直到长睡不起,被困在梦里,或是离去。
只要不去面对现实。
只要不去面对现实。
我们都是鸵鸟。
小小的简陋的潮湿的招待所甚至都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亮着。
似乎世界静止了,时间也不再流动。
很长很长时间之后,顾谨行缓缓地开口,声音压在布料里,“她来找过我。”
“嗯。”顾泽野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他能猜出来。
“我逃不掉,小野,我这辈子逃不掉。我有时候就是想不通,怎么就这么难呢?怎么就这么累呢?”
顾泽野摸着他哥头顶柔软的发丝,没说话。
“好像爱和爱是不一样。我本来该懂事的,也该想到的。”
顾泽野非常认真地抱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你的错,哥,不是你的错。”
顾谨行没有回应他,顾泽野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轻轻在顾谨行哭肿的眼皮上亲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也是泪流满面。
他轻轻地吻过他哥的面容,一路吻到唇角,
口腔中带着泪水咸咸的湿气,舌尖纠缠,比泪水更汹涌的是爱意。
顾泽野一直等到他哥躺下,才回去了医院。
从招待所到医院的路那么短,又那么长,短的让他来不及去应对,长的让他以为黑暗没有尽头。
顾泽野既没办法回应吴春梅的感情,也没办法告诉他,我改过自新,从此不当同性恋,继续做回模范学生乖宝宝,上个发条能扯旗的那种。
吴春梅曾经缺失过他的很长一部分童年,那不是她的错,但他没办法把吴春梅和顾谨行相提并论。
他们两个之间只有对话,没有交流,是顾泽野单方面关上了心门,而吴春梅又过度向他索取。
他苦笑一声,他连他哥都保护不好,他当不了谁的救世主。
他看着在病房里熟睡的,憔悴的妈妈,一种惶恐不安涌上来,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时候,他突然想,什么叫妈妈。
妈妈意味着奉献吗?妈妈意味着囚笼吗?
他这些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她给自己的付出,是不是间接地造成她的孤独。
他哥说他小时候嫉妒他,他却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