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去,能遇见这群质朴温热的普通人,已经是那段灰暗岁月里难得的一点微光。
而现在,他要奔赴回去,拾起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动身之前,他特意折返一趟海边小渔村。
空气里混着大海独有的咸腥,夹杂农家灶台飘出来的柴火气息,还有谁家锅里炖鱼的淡淡鲜香。
站在路口,脚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一时间竟难以抬步向前。
顾爷爷家的木门半掩,堂屋悬着一盏瓦数很低的旧灯。老人坐在门槛上修补渔网,黝黑粗糙的手指穿梭在网线之间,动作缓慢。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眯起昏花的双眼,辨认许久,才认出站在暮色中的来人。
“小渡啊。”顾爷爷笑起来,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这个点过来,吃过饭没有。”
许昭逾屈膝蹲下身,从衣袋取出一纸包城里买来的桃酥递过去。
老人接过,也不客套,掰下一块便咬下去。
望着老人饱经风浪的面孔,心口被一团温软又酸涩的情绪填满。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被渔网捞起,浑身浸透冰冷海水,高烧昏迷不醒。
顾爷爷把奄奄一息的自己拖回这间渔房,土法降温,又徒步去往镇上请郎中。
那时候他整日寡言沉默,老人也从不多盘问来历,只是日复一日煮好热鱼汤,把被褥晒得充满阳光的味道。
“爷爷,我要走了。”
顾爷爷手上补网的动作未曾停下,淡淡问道:“去哪。”
“回上海。”许昭逾点头,“回去,用我原本的名字。”
顾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温和宽厚,仿佛看着自家晚辈:“叫什么。”
“许昭逾。”
老人慢慢跟着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许昭逾鼻尖一热,慌忙侧过脸,望向院子里那一棵常年被海风吹得歪斜的槐树。
“不管你叫小渡,还是叫昭逾,人都要好好活下去。”顾爷爷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别再往海里面跳。那片大海,本就不该收你。”
喉头紧紧堵着,许昭逾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声厚重的“嗯”。
他站起身,帮老人把散落的渔网收拾妥当,又走去厨房,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离别时刻来临,站在院门口,他频频回头望向屋内昏黄的灯火。顾爷爷坐在灯下,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和无数个寻常黄昏并无两样。
这一生兜兜转转,从繁华都市坠入冰冷深海,又从死里逃生落脚于地图上都需要放大才能寻见的渔村,而今终于要踏回故土,重新做回许昭逾。
一路上仿佛总被命运推着向前,可走到最后这一步,终究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不再执着于苦苦追寻所谓远方的答案。
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之上,潮水一波波涌来,把贝壳推送到脚边,转瞬又卷走地上浅浅的脚印。
生命从来不是一场奔赴答案的远行,是学着如何与翻涌不息的潮汐共处。
那些撕心裂肺、无处宣泄的痛哭,早已沉淀于心底,如同海底静静生长的珊瑚礁。
不必再刻意让人听见,就那样安安静静伫立在深处,给彷徨游过的鱼群,提供一处可以短暂栖身的阴影。
往后的长夜依旧会有沉甸甸的情绪席卷而来,只是他不再急迫地想要挣脱、想要浮出水面拼命喘息。
他慢慢学会了在深海之中呼吸,学着让光,从自己的骨血之中缓缓生长出来。
所谓远航,到最后,不过是让自己,成为风浪的一部分。
*
重返上海的那一日,天色阴沉,空气悬浮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潮湿潮气。
沈怀煦开车等候在车站出口,后座备了一件薄外套,怕他受了风冷。
坐进副驾,许昭逾把车窗落下一道窄缝。
风扑进车厢,混杂高架桥尾气与雨后湿润的气息。
从前无数个奔赴赛道的日子,他无数次穿行在这样的城市道路,如今再度归来,心底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与惶惑。
轿车停稳在沈怀煦的住宅门前。
房门推开,一团暖橘色小小的身影飞快蹿出来,直直扑过来撞在许昭逾的小腿。
柚子高高扬起尾巴,急促地汪汪叫着,像是在嗔怪他消失了这么久。
许昭逾蹲下身,伸手把小狗捞进怀里。柚子温热的脑门不停蹭着他的下颌,喉咙里呼噜呼噜发出满足的低吼。
奔波一整天,两个人身心俱疲,点了几份口味清淡的外卖草草解决晚饭。
吃完饭,沈怀煦抬眼看向他:“洗澡吧,洗完早点休息。”
许昭逾点头,弯腰从行李箱翻找换洗衣物。
心里本来还盘算各洗各的,沈怀煦已经迈步走进浴室,又回过头望过来,眼神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柔和:“一起,快一点。”
许昭逾迟疑两秒,终究还是跟了进去。
热水哗哗洒落,白茫茫的水汽很快填满整间浴室,把周遭一切蒙上一层朦胧。
温热的水流淌过躯体,浑身的筋骨都被蒸腾得发软。
沈怀煦站在他身后,挤好沐浴露,掌心带着泡沫,顺着脊背缓缓摩挲开来。
许昭逾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要躲闪。
“别动,还没冲洗干净。”沈怀煦低声说道。
后来不知怎么,沈怀煦的手就滑到了他小腹,手指慢慢画着圈,再往下,轻车熟路。
“你……”,许昭逾的睫毛被水汽泡成了湿漉漉的一缕一缕的,声音又哑又软地往下坠,“不是说洗澡吗……”
沈怀煦的手指在他小腹上慢慢地画着圈,从肚脐往下滑,掌心贴着他已经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声音被水汽润得又温又润:“是在洗啊。”
沈怀煦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含有温润的笑意,“先洗里面,再洗外面。”
……(审核删了。)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潮湿的暖意薄薄浮在空气之中。
水流被切断的瞬间,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扇微弱的嗡鸣。
沈怀煦取过宽大的浴巾,将人完完整整裹拢,从肩头一直裹到脚踝。垂眸望向怀中人那张还浸着水汽、泛着潮红的脸,嗓音压得很低:“还有力气吗?”
许昭逾半张脸埋在柔软织物里,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又哑又软,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鼻音:“……没有。”
一声低低的笑落在耳畔。沈怀煦弯腰,稳稳将他打横抱起,迈步走出蒸腾着湿气的浴室,轻轻把人安置在床上。
许昭逾顺势往被褥深处缩,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外面只露出来一截红透发烫的耳尖。
他的脸孔埋进枕头,闷闷的声响隔着棉布传出来,又轻又软:“……你倒是挺听话。”
沈怀煦低笑出声,伸手连人带被子一并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嗯,你的话,我哪次没有听。”
他转身折返浴室简单收拾,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俯身,视线对上被子底下露出来的那双眼睛。
眼睫沾着未干的水汽,湿漉漉蒙着一层薄雾,混杂着几分委屈、几分讨饶,还有被折腾过后无力示弱的底色。
就那样静静望着自己,睫毛轻轻颤动,水珠悬在边缘,摇摇欲坠。
沈怀煦顿住,轻啧了一声。
“别这么看我。”
许昭逾眨了眨眼,闷声发问,声音隔着棉被闷闷地飘出来:“为什么。”
沈怀煦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底翻涌着尚未褪尽的灼热。望着那张水汽氤氲的面孔,喉结重重滚动,嗓音被磨得粗粝沙哑:“再这么看,我会忍不住再把你上了。”
许昭逾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刻整个人使劲往被子里面钻,连头顶一并埋进去,床中央隆起一团微微发抖的鼓包。
鼓包嘟囔:“……我睡着了。”
沈怀煦望着那团微微震颤的被褥,唇角缓缓漾开浅淡弧度。隔着厚实布料,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