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崔家满门男子皆流配边军,女子则充役防塞。
禁军的长刀在日光里反射出尖锐的寒芒,铺满了整个高门院巷。
谢庾两家出奇地一致保持了沉默,众士族在风声鹤唳里也只能跟着保持了最终的沉默。
初春的风一点点地扫开肃杀的余气,拂过朱雀桥,掠过秦淮的湖面,钻入了平静的乌衣巷。
谢府观澜阁,四面临青。
三月的清阳穿过花木落在屋内。
院里梧桐新叶在风下簌簌作响。
半掩着的雕花窗,吹进来一片瘦小的绿叶,在窗框下显得孤零零的。
谢溪非在案上翻完了从尚书台转过来的弹劾杨宥宁的折子。
半高的折子压住了一小片窗外照进来的辉光。
谢溪非一半的脸埋在阴影里。
如果杨家的依仗是陛下的话,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此周密的计划,杨谌与杨宥宁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中间不能错一步。
但凡杨家父子慢一步,被崔家察觉到,这封八百里加急都不会这么毫无阻拦地送到陛下面前。
京城和禹州之间必须有人作为牵线者,而且能够避开士族的全部消息网。
谢溪非在纸上慢慢画了一条线。
陛下要动崔家立威,那么就一定会出动暗营里的人去协助。
暗营是长公主留给陛下的刀。
所以,陈遥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谢溪非缓缓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如今大战刚停歇,百废待兴,他本意以减轻赋税来让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得以休养生息。士族据天下良田,税收难入国库,推行度田收租,也能尽快充实国库。
他如今是谢家的家主,一言一行皆逃不开家族的背影,由他一人主持,那便是与士族的利益背道而驰,他意借陛下的圣旨理事。
目前除了崔家一案外,一切也还算在他的计划之内。
思及此处,谢溪非搁了笔,迎着半载的日光靠在了椅背上,垂眼盘算着这局棋。
他今日趁热打铁,自请推行新令,陛下前日刚动了崔家满门,自己转头就奉旨协廷尉府一起要动士族的利益,虽目标未变,但也与他本想的循序渐进、怀柔之法相差甚远。
庾济认为是他们一直都看错了陛下。
谢溪非对此仍保持怀疑。
因为他还没有看清楚中间的那条牵线人。
砰砰——
墨竹轻声叩响了屋门。
谢溪非重新直起身,让人进来。
墨竹推门而入,将一册薄薄的起居注放在了他的手边,随后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昔年王太后独揽朝政,为了陈家在洛州的兵权,在氐人将近之时,强诏陈家归京,后又将陈家兄妹拘禁在宫内,期间陈越被陈英带到了宫外,而陈遥则一直在宫内住到了宫变的那一晚。
少府之内还存着一份陈遥的起居注。
谢溪非翻开,抚过书页上面陈旧的墨迹。
“瑞正十三年四月望,建章宫花朝宴,坠莲花池,右肩被创。
五月朔,入文书院,侍诸皇子肄业,雅善书画。
九月望,扈从公主车驾,幸西郊猎场。有猛禽突至,引弓御之,腕为所伤。
瑞正十三年冬至,未届,遭母忧。
次年初,太后诏,长幽别殿。”
谢溪非合上起居注,他在灯下摩挲着右手的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
起居注只有薄薄的几页,寥寥几语的内容一切都对得上,但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不对。
一切都有迹可循,但一切又不大相似。
墨竹看他翻完后,才道:“公子,另外您让属下查的关于‘明昭’,这两个字没有在陈遥姑娘的起居注里出现,查了少府内留有的所有关于陈家的案卷,里面都没有‘明昭’这两个字。”
谢溪非沉默半晌,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墨竹正要下去,忽又想到一事,道:“公子,上回您送到麋弓匠手里的弓已经做好了,是否要送到别苑去?”
谢溪非敛着衣袖,站了起来,“不必了,我亲自去。”
——
廊下落着风帘,残阳穿过回廊,斜漫入阁。
萧琬坐在古桐琴前,指尖拂过七弦,琴音泛起。
初时幽然沉落,如临深渊,萧琬眼眸低垂,指尖勾挑揉捻。
弦声在阁间蔓延,仿若蛰伏在暗处的长锋,琴音随着逐渐落下的余晖,锋芒一一显露。
铮——
铮然一响,随着最后一缕余晖落幕,杀伐之气已尽显。
萧琬指尖如急雨。
琴音跌宕,恰如战场,纷披灿烂,戈矛纵横。[1]
音照人心,她提过剑,提过刀,握过弓,她的魂里藏着金刚铁骨的杀气和心计,都在弦上。
别苑的楼阁极静,候着的两位女侍安静地侍立一旁,抬手在阁内点了灯,跳跃的灯火浸在这片杀音里。
末了,弦音缓缓收束,急声渐歇。
直到最后一缕弦声消散,阁中恢复了安宁,萧琬的手停在弦上,缓缓抬眼,与站在门口很久的人,目光相撞,道:“先人刑前弹此乐,叹此音于今日绝矣。”
“而我觉得,世间不平,自有刀戈。”
谢溪非站在阁前,静静地看着她,目色沉沉。
萧琬丝毫不避讳他眼眸里的沉色。
萧琬指尖轻拨了几下琴弦,迎着他的目光挑衅似的看了过去,笑问:“谢大人今日想来问什么?”
谢溪非站在原地没说话,两位女侍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轻声退了出去。
谢溪非看向她,说:“我该问什么?”
他目色恢复了平静,顿了顿道:“还是恭喜你达到了目的?崔嶷死了。”
萧琬指尖从琴弦上松开,轻轻点在桐木上,说:“瑞正十三年冬至,度支部尚书崔嶷私吞禹州粮草一千石。”
“我父尚未来得及从京城抵达禹州,禹州城就被攻破了,三万氐人挥师南下,那一年包含叛乱在内,血水涌动了整个西北,我父一人携余下的两万陈家军在血水里淌出了一道城墙,那一年母亲也死在了去往禹州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