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霄辞根据喘气声迅速找到了对方的藏匿地点，按兵不动片刻，待对方匀了呼吸才冷不丁粗着嗓子开口：“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对方吓得踉跄险些载了跟头，被身旁两个随行之人眼疾手快扶住，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如无头苍蝇般胡乱寻摸且颤声质问：“谁！谁在说话？！”

骆霄辞认出对方是县衙的师爷，旁边的便是衙差了，几人受谁指使不言而喻。他叹了叹，开门见山：“三位若为毒食案而来，妄图逼迫我等放弃追查，还是趁早回吧。”

师爷冷哼：“郎君既如此为难我们大人，可要想清楚后果！要知道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啊——疼疼疼！啊哟喂——”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骆霄辞箭步上前拿住那条老腿撂下话说：“是吗？我倒要看看拧不拧的过！”随即囫囵个儿地将人丢飞七八尺之远。

俩衙差傻了眼，虽说乌漆麻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身侧倏忽刮起的疾风便像一道狠厉的巴掌抽在脸颊，吓人得很。二人伸手一摸不见师爷的身形，只听远处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当场落荒而逃。

师爷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亦不敢多耽搁，抱头鼠窜，一溜烟儿也没了踪影。

骆霄辞掸去尘土，检查无恙后方才往西户院儿走去。经过厨房时，他不小心听见秦山庆夫妇的谈话，步子一停，蹑手蹑脚地蹲到了窗户根下。

“刚才我出去先没说话，便是想看看大嫂还怎么说，你猜如何？她当我不知情还同我可劲儿夸呢，说那什么孙家室无纤尘舍内井然，是个有素质的讲究人家，孙家老爷子时常教导子女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照我说，那分明是家徒四壁，屁都没有。”墨沅怄火怄得厉害，手一甩，筷子撒了一池，“大嫂怎么能给菡儿说那么不靠谱的亲事啊！四十二岁！你能容忍一个四十二岁的叫你岳父？还有通房，通房还有孩子！真是越想越生气……”

人心不古，秦山庆见怪不怪，是以面对妻子的喋喋不休，蹙眉笑劝：“菡儿是咱们的女儿，又不是她家的女儿，何求她真心以待？”

“那也不能这样啊！”墨沅满腹怨怼，“不惑之年，科考二十余载仍不肯弃，往好听的说是坚持，说不好听的是认不清现实，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不是吃那碗饭的料偏硬要吃！甚至借备考之名迟迟不去做工，逃避养家之责。要不是孙家老爷子还有份官差，我看他们全家都要陪着吃糠咽菜啦！”

官差……秦山庆一敛笑容，淡淡道：“我看你大嫂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墨沅一怔，回想王英同自己诉苦时的言行举止，怀疑地咕哝：“她是提了一嘴说墨成的差事差不多定了，我顺势再问，她便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不肯再细说了。当时我只当是事以密成，她怕节外生枝不肯多透露，如今看来这两件事赶在了一块委实巧合。难道，墨成的差事与孙家有什么关系？”

秦山庆心中有数但嘴上不说，只敷衍道：“别瞎琢磨了。明日附近有大集，你叫上大嫂和侄媳妇去一同去赶集吧，买点儿年货。我看菡儿也不大喜欢与隔壁凑热闹，过两天咱们便自己在家过年吧。”

“唉，也好。”

二人收拾完东西相携回去正屋。

骆霄辞终于站直身子，边伸腰边想：秦三爷真是旁敲侧击的高手，适才所说可不就是在暗示秦夫人可于明日大集上趁那对婆媳放松警惕时再问吗？

也罢，明日再探。

骆霄辞叫上十五回了屋，仔细叮嘱：“夜里别睡太实，省得那些人杀回马枪。”

“明白。”

幸而一夜无事。

翌日清晨，墨家小院之人兵分几路：墨河拎着几瓶陈年佳酿去拜访旧友；墨成借口帮朋友忙说是去码头搬货，实则跑去外城夜巡司探虚实。秦山庆进城去学堂给学子们上年前的最后一堂课，墨沅照他说的与王英和乐氏相约去了大集，另外三人则再赴县衙。

东西两户院儿皆空无一人。直到夜幕降临，众人才陆续而归。

最先回来的是秦菡一行，依旧事无所成。然而气氛却已不似昨日那般沉重，这个结果在他们预料之中。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秦菡叹道，“若知县还是闭门不见，不知萧疴会怎么解决。”

骆霄辞轻飘飘猜道：“凭那匪莽的手段，左不过直接杀了那个无良商户。”

秦菡惊疑：“那是人！岂能说杀就杀？”

“当然。”骆霄辞言之凿凿地提醒秦菡，“江湖人行事自有其规矩，你看不惯也好不认同也罢，切记别与他们硬碰硬。”

秦菡从未想过与萧疴为敌，好奇地询问原因。

“混江湖和混官场说到底并无不同。同道为盟，异路为敌。萧帮风光背后少不了明枪暗箭。帮派之争比较朝堂甚至更为直接、惨烈，通常落手便是见血的死局，毫无转圜的余地。”骆霄辞直视秦菡，忧心忡忡地说，“你与官场人斗，我能帮上一帮，可若是江湖那些……至少目前非我所能及。所以秦菡，为了你自己，为了秦先生和夫人，也为了……”他话音倏顿，一个“我”字在唇角打转儿，终究咽了回去，“总之，别贸然行事。”

“嗯，我知道了。”秦菡轻声应着，就算他改了口，她也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

十五不知第多少次自觉多余，默不作声地加快步伐往院门口走去。今日他们三人出行依旧是秦菡在车里坐着，骆霄辞在外赶车，可怜自己走了一路，腿儿都溜细了，眼下只想赶快上床睡觉。